第298章 下周几?
“姐。”沈蔓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背景里有一点风声,像是在室外。“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
沈蔓沉默了两三秒。那头的风声持续着,偶尔有一阵大一些的,从话筒边缘擦过去,又散了。“我实习期快结束了,他们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
杨棕悦靠着沙发靠背,手指搭在手机边缘。“那你自己怎么想的?”
“我就是……不知道才打给你的。”沈蔓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一边在走一边在想怎么说,“这边的事情我做得还行,科室的氛围也不错。但回去的话,你说那个机会——”
“那个机会还在。”杨棕悦说,“我跟那边的人说过,你不用着急定。”
又是几秒的安静。沈蔓像是走在一条路上,脚步声偶尔透过话筒传过来,踩在什么硬质地面上,隔着距离变得模糊。“姐,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杨棕悦张了张嘴。她以前对沈蔓说这类话都是同样的句式——“回去对你来说更稳妥,那边的平台大,你待几年再出来底气更足。”或者“留下来也不是不行,但你得自己想清楚你能在这里长多久。”那些话她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每一句都在她脑子里备好了,等着被调出来用。但今天她没有说任何一句。
“你自己决定。”她说。
沈蔓那头安静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风还在吹,话筒里偶尔传来一点极轻的声响,可能是衣料被风掀动的声音,也可能是她在换手拿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沈蔓的声音才重新出现,比刚才低了一些:“姐,你是不是在忙?”
“没有。”杨棕悦说,“我不忙。”
“你以前都会跟我说‘应该怎么办’,这次你没说。”
杨棕悦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腹贴着膝盖的布料,感觉到一种极轻微的温差——手是凉的,裤子的布料是温的。“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是你的事。”杨棕悦说,“你留在海城还是回去,最后住在那座城市的是你,不是别人。我替你做决定做不了太久。”
沈蔓在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她笑了一声,很短,像是鼻子出了一下气,比平时那种客气地笑要短一些。“姐,你以前都不会说这种话。你以前会直接说‘你回来’或者‘你留下’,然后告诉我为什么。”
“以前我不知道。”杨棕悦说,“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替别人做决定,看起来是帮忙,其实是省事。”她说完之后自己也顿了一下。这句话她没说给谁听过,也没想过哪天会从自己嘴里出来。它出来的时候像一粒落定的棋子,触碰棋盘时的声音细而稳。“省掉的是别人自己要想的那段路。你不想让我省那段路。”
沈蔓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我再想想。”她没有追问“那段路”具体是什么,只是顿了顿,又开口时声音里那一点疲惫已经褪去了大半:“那我不跟你说了,外面风大,我先回去。”
“嗯。到了发个消息。”
“好。挂了。”
电话断了。杨棕悦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屏幕还没暗,通话记录显示“2分41秒”。她看着那串数字从屏幕上消失,然后锁了屏,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和往常一样。她坐在沙发上没有动,面前茶几上那杯水的水面已经彻底平静了,在灯光下像一面极小极小的深色镜子,映着天花板模糊的一角。她伸手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凉透了,但她没有皱眉。杯沿离开嘴唇的时候她放回了茶几面上,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才松开。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几句话是不是对的。她说“你自己决定”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怕太用力会把那句话压碎。但她确实说出来了,并且说完之后没有想把它收回去。那句话落下去之后在空气里待了一会儿,像一片落进深水里的叶子,没有浮上来,也没有沉到底,就悬在中间某个位置。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外面街道上的人已经很少了,偶尔有一两辆车驶过,尾灯的红光在夜色中拉成一条短短的线,然后消失。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暖黄色的,光斑在夜晚的灰蓝色背景里显得小而温和。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又拉上了,转身走回卧室。
经过茶几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她把它拿起来,划亮屏幕看了看通知栏,确认了没有遗漏什么,然后放回了原处。卧房里的灯还没开,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那道细细的亮线。她躺下来的时候面朝着那道线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那道线变得比以前更清晰了一些,边缘锐利,像是被什么人重新描过。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闭眼的时候那道亮线还在天花板的同一个位置上,像一枚还没有被翻过去的书签。
第三个周五下午,海城起风了。杨棕悦从公司出来的时候,风从楼之间的缝隙里灌过来,把她的外套下摆掀了一下。她停下来拢了拢衣领,沿着往常的路线拐进老巷子。巷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正在翻面,风穿过叶缝的时候发出连续而细碎的声响。她推开茶馆木门的时候,风跟着她一起灌进来,把柜台上一张收据吹到了地上。老吴弯腰捡起来,重新压在算盘底下:“今天风大。”
她说:“嗯,路上差点走不稳。”
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外套搭在椅背上,老吴端了一壶茶放在桌上,壶盖被风吹得微微响了一下,他伸手按了按壶盖:“今天坐里面那桌吧,这边窗户漏风。”
杨棕悦想了一下:“外面那桌还能坐。”她没有换。
她倒了第一杯茶。茶汤在杯子里冒着细密的热气,她端着杯子的手觉得有一点凉,另一只手指尖贴了一下杯壁,瓷面传来的温度透过指腹缓缓渗进去。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茶汤的颜色,没有急着喝。
门又响了。这次进来的脚步她认出来了,频率和步幅跟上个周五一样,不紧不慢。但脚步声没有在门口停留,也没有转向柜台那边。它沿着木地板一路走了过来,笔直的,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桌子对面,在她的视线边缘处站住了。
“这个位置有人吗?”
杨棕悦的视线从茶汤表面抬起来,落在他脸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翻得不太齐整,像是赶路的时候被风吹歪了。他站在桌子对面,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扶椅背,也没有搭在桌面上,就等着一个回答。
“没有。”她说。
陆渐明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他坐下去的动作很轻,椅子在他落座的过程中几乎没有晃动,像一扇被仔细合上的门。他坐下之后朝柜台方向看了一眼,说:“老吴,一样的。”
老吴在柜台后面没有抬头:“好。”
“一样的”指的是她刚才泡的那一壶茶。杨棕悦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她今天喝的还是那种的——他来过两次,每一次都在旁边看她端起了什么颜色的杯子,可能已经记下来比她自己更清楚。一壶新的白瓷壶放在两个人中间,壶嘴冒着细白的热气,他伸手倒了一杯,端起来放在鼻尖下面停了一下,然后放下。
“今天风大。”他说。和她进门时跟老吴说的话一模一样。
“嗯,”她说,“明天应该会晴。”
“后天降温。”
杨棕悦看了他一眼。他正在端第二杯茶,说话的语气跟说“明天会晴”也差不多,不像是特别在意这个信息本身,就是随口说出来了。“你看天气预报?”
“手机上跳出来的。”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手指没有马上离开杯沿。“省城那边已经降了,海城慢一两天。”
“你是省城过来出差的?”
“这个月都在海城,有个跨院合作的项目,在骨科那边。”
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把白瓷壶上。壶身映着茶馆窗户的光,暖黄色的一小片亮面,像一枚被缩小的黄昏。“上次你说实习,你说的是哪一年的事?”
陆渐明想了想。“九年前。秋天到冬天。”
九年前。她迅速在脑子里排了一下那时候自己的位置——还在老医院的骨科办公室,每天对着排班表和会议记录,窗口正对着老院区那排梧桐树,叶落的季节窗台上每天都会积一层干枯的碎叶。她那时候每天的工作就是对着那些熟悉的名字排来排去,偶尔需要和实习生交代流程,站起来说几句,又坐回去。“那时候我应该是做行政。”
“嗯,”陆渐明说,“你坐在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挂着一块浅蓝色的牌子。我从你门口走过的时候,有时候看到你在窗边打电话,有时候在电脑前面。”
“我记性不太好。”
“我记得就行了。”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和说“后天降温”差不多的调子,没有多停留,也没有加重。他说完了就继续端起他的茶杯,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他的视线落在窗外的巷子里,没有再转回来。她没有接话。她端起了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茶的温度刚好,入口的时候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腔里扩散开一圈极浅极淡的暖。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三次在这家茶馆里喝到温度刚好的茶——前两次都是凉的。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中间有一段沉默,不尴尬,像两张椅子并排放着的时候它们之间那种自然的空隙,不是空落落的,是被时间和空间本身填满的。老吴把柜台上的收据归拢了一下,又拿算盘打了一阵珠子,声音细而均匀,在茶馆里像一种不会打扰人、只会帮忙衬出安静的背景。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翻过来又翻过去,声响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薄薄的,像一页纸被翻了很多次。
陆渐明先站起来。他把茶杯放回老吴的柜台上,走回来的时候在桌边停了一下:“下周降温,你来的时候多穿一件。”他没有说“下周五见”,也没有说“我下周还来”。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就往门口走了,推门的时候风灌进来又把柜台上的收据吹动了一下,他用胳膊挡了一下门缝,等风势弱了才走出去。老吴走过去重新把收据压住,抬头看了她一眼:“你那个朋友,说话挺省的。”
杨棕悦坐在原位,手边的茶杯已经空了。她端起来看了看杯底,一层浅浅的茶渍贴在瓷面上,边缘已经干了。她放下杯子,没有续水。她知道自己在这里多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站起来。那段时间里她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想,只是坐着。窗外的风还在巷子里穿行着。她等到杯壁彻底凉透了才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穿上,走到柜台前。“下周见。”她说。
老吴从账本后面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下周几?”
“周五。”她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风已经比傍晚的时候小了一些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树影在青砖地面上铺成一片细碎而轻柔的图案。她走过那些树影的时候,脚底的触感隔着鞋底传上来,平整的,带一点湿润的凉,像一条刚刚被暮春的风洗过的路。
周五下午,杨棕悦在办公室里把最后一份文件签完,合上文件夹放在桌角。电脑屏幕右下角显示五点二十三分,比平时早了大约十分钟。她把桌上的东西归拢好,笔插回笔筒,水杯拿起来晃了晃,里面还剩半杯,已经凉了。她把杯子放回原处,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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