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片段之《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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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
杨晓红还在等。
大卢说自己处理完一些事情后就会回来，期限是一年，但五年过去了，杨晓红始终不见这“回来”。
杨晓红认识大卢的那天是在一个朋友聚会上，两人一见如故，三十分钟后就牵了手，彼此许了诺。杨晓红回忆起那个夜晚，没有月亮，所以她嚷着让大卢以后每晚陪自己看月亮，来弥补这段爱情相逢之时唯一的缺憾。
这一年两人都是22岁，开始了彼此的初恋。
大卢把自己的美食店搬到了杨晓红的城市，杨晓红总说大卢小小年纪就成了美食家，真是气煞人也！但也有好处，杨晓红从此不再为了每顿饭吃什么而苦恼，大卢高中毕业后就成立了自己的美食店，生意兴隆，财源广进，身体呗棒，吃嘛嘛香。
杨晓红还在上学，英语专业，俩人合计着以后把美食店开到伦敦去，大卢在肩膀上搭条手巾，做左右逢源的大掌柜，杨晓红叼根香烟做风情万种的老板娘，后来冷静下来，达成了共识，这哪里是合计，这是做梦啊，但两人都坚持着这个遥遥无期的梦想，并为此快乐着。
大卢说想纹身，杨晓红听完以后一脚踹在大卢的大屁股蛋子上，说你要是敢纹身，我俩就“离”！大卢不敢再提，其实打小就是一个乖孩子，这纹身的想法也是吃饱了撑的才想出来的。末了，杨晓红发条短信：可以纹，但必须是老娘的名字。
半个月后，大卢的左心房处多了五个字：老娘的名字。这奇葩一般的纹身，让杨晓红美滋滋的，但让其他的朋友们很无语。从此两人见面，杨晓红第一句总说，智商是硬伤啊！
大卢的美食店逐渐在这里打出了名声，每天的顾客络绎不绝，杨晓红下课后总去帮着打杂，洗洗涮涮，除了一起睡觉，基本提前试婚了。大卢总像受气包子似的嘟囔：不一起睡觉，叫什么试婚了。每次听这话，杨晓红就叉着腰喊：“怎着？对老娘有啥歪想法了？你这话别让党和人民听见！”大卢紧着说：“没有，没有”然后落荒而逃。
杨晓红做了个预算，恋爱一百天正值冬至，她决定织一条围巾做礼物送给自己那个有硬伤的大卢，于是每晚九点后自己多了一项工作——能体现她女性温柔的女红。杨晓红就像探索一座神秘古墓一样做着这件从未做过的事，欣喜又焦虑。
大卢说要带杨晓红见父母，杨晓红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顿时紧张起来，说自己还没准备好，但大卢笑笑说他准备好了。杨晓红开始问自己已经结婚的闺蜜，见父母该怎么办，进门迈哪只脚，说什么话，喝什么饮料，穿什么衣服，带什么礼物，怎么回答未来老婆婆各种光怪陆离的问题……
见父母那天没有杨晓红想得那样紧张，大卢的父母对杨晓红很满意，杨晓红心里一阵小小的窃喜和成就感油然而生。从此杨晓红经常接到大卢父母的邀请去家里吃饭，向新时代好儿媳妇的身份步步迈进。
天开始飘雪，第一场雪很大，把整座城市都湮没了，但湮没不了杨晓红的兴奋，她的围巾已经接近完工，这巨大的工程让她最近消瘦了很多，大卢的美食店开始增加了热饮，他用了自己一个月的积蓄买了台新的榨汁机，这让他心疼得直吧嗒嘴。杨晓红说这屋子有点小，如果再大上一些可以让顾客在店里多坐一会，等车也好，避雪也好。大卢说再等等，开春之后就找施工队来看看。
按照当地的习俗，冬至要吃饺子，放学后晓红早早就来到了大卢家，这是早就安排好的。大卢的母亲正在和面，大卢的父亲把未来的儿媳妇招呼进门，晓红一句叔叔好就让老两口乐上半天。大卢的家很简单，无论是摆设还是人心。杨晓红喜欢这干净的世界，没有肮脏，没有浮华。
杨晓红放下衣服就去帮着包饺子，虽然大卢妈妈说不让，但拗不过晓红的固执，杨晓红在大卢家的地位与日俱增，卢家也为增添了这样的一员气氛变得活泛起来。在冬至这样的一个夜晚，全家其乐融融地等着未来一家之主的归来。
大卢早早就打了烊，下班后去买了晓红最爱吃的草莓罐头，大包小包的往家里拎了不少好吃的，尤其是自己美食店里晓红最爱吃的披萨。
吃饭的时候大卢妈妈说晓红晚上就不要走了，就在这住吧，晓红脸一红，以为妈妈是打趣，然后仔细品品那语气，发现不是。晓红偷眼看看大卢，大卢脸色一本正经，装得跟没听见似的，其实心里估计早就乐开了花，晓红心想装什么大尾巴狼啊，大流氓！晓红嗯了一声，点点头表示默认了。
晚上吃完饭，全家一起看了一会电视，大卢就带着晓红回了自己的屋子，这并不是晓红第一次坐在大卢的房间里，但今天不同往日，晓红从未在男孩的房间里过夜，她没有能力去想今夜发生的事情，脑子里一片空白，有话却又说不出，像一个哑人。
她突然想到自己的那条围巾，今天是两个人的百天纪念日，她慌慌张张地从包里掏出了那条黑色的围巾，递到大卢面前，完全没有传说中风情万种老板娘的样子。大卢正在收拾自己的画册，那是他以前上学时制作的小玩意。
大卢看到围巾的瞬间眼睛和嘴都张得老大。
“我自己织的。”杨晓红一拍胸脯，又上来了那一股子自豪劲。她笑眯眯地把头抬得老高，不知道的以为要就义去了。
大卢笑了，笑得很木。
“不喜欢？”杨晓红有些紧张。
“没，喜欢！”大卢轻轻把晓红抱起来。
杨晓红趴在大卢的背上，美得全是大鼻涕泡。
三十分钟后。
“晓红。”大卢颤微微地叫了一声。
杨晓红抬头望去。
“我跟你说件事。”大卢蹲在晓红面前。
“说呗。”杨晓红心想不会是求婚吧，自己可还没准备好！
大卢低下头，似乎在思考一件关系命运的事情，让晓红看到了陈景润当年思索哥德巴赫猜想的样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杨晓红感觉自己的心一阵一阵地发紧，最后抓起自己的包夺门而出，留下大卢父母惊愕的脸和大卢苍凉地呼喊。
大卢今年22岁，小时候生活在一个富裕的家庭，父亲是稽查大队的队长，母亲是国企的人事部经理，童年的大卢从未吃过一分苦，从未流过一滴泪，活生生的小王子。
14岁那年的一个周末，刚上初一的大卢自己在家看刚买来的《泰坦尼克号》光盘，那旷世奇恋还不足以撼动这个涉世不深的孩子，他百无聊赖地窝在沙发里，似乎在期待着上天能给自己点新鲜感。
有人敲门，是邻居家小自己一岁的妹妹，徐莹。
这对青梅竹马的孩子从小玩到大，徐莹今天又像往常一样午饭后来找哥哥玩。
徐莹站在电视前半天，说了一句这个电影没意思，换一个，于是自己趴在地上翻抽屉，发现了一盒从未见过的光盘，说这个没看过，这个意外发现也激起了大卢的兴致，俩人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
那是大卢父亲在上个月扫黄打黑活动中稽查出的光盘……
两个孩子看得一阵心跳，徐莹已经呼吸急促，大卢也觉得自己的小弟弟与往常不一样了……
那一次，徐莹怀孕了。
半年后，大卢父亲留下五万元钱赔偿给这家老邻居，举家搬到了另一个城市，母亲辞去了工作，而大卢的父亲从此往返于两座城市间。
屋漏偏逢连夜雨，第二年即将提干的父亲在一次执法过程中无意撞死了一对夫妇，撤职加降薪的惩罚让全家人几近崩溃。
从此富裕的一家开始变得潦倒，但逐渐长大的大卢，知道了自己曾犯下的错，是自己拖累了一家人的命运，他开始学习各种生存的手段，他发誓自己要弥补自己失去的一切。
18岁，有了自己第一家美食店，20岁，有了两家连锁，22岁遇到了杨晓红……
就在两人百天纪念日的前一晚，大卢和朋友前往一家夜店彻夜狂欢，在即将离去的时候，被人拍了一下肩膀，回头看了好久，才认出这个女子，竟是十年未见的徐莹。
今日的徐莹已大不同，她游走于几个男人之间，对于自己曾怀孕一事毫不介意，但大卢知道是自己让徐莹变成这样，他亏欠徐莹，而这一欠就是一辈子。
徐莹身后闪出两个高大的男人，徐莹问大卢的现状，提到杨晓红的时候，徐莹狠狠一笑，说“离开她，和我在一起，我怀了你的第一个孩子，你要补偿我，你个王八蛋！”
大卢央求杨晓红给自己一年的时候，他准备去陪徐莹一年，再回来，杨晓红哭着问可不可以不要走，大卢捶着自己说自己脑子很乱，自己亏欠这个女人太多。
“离开后，难道你不亏欠我？”这是杨晓红留给大卢的最后一句话。
晓红一个人游走在无人的街上，她时而面无表情地看着月亮，时而走在街中放声大哭，寝室的门已经反锁，她就这样哭到了天明。醒来后发现自己依旧躺在冰冷的石阶上，如果是狗血的电视剧里，这时一定会下起大雪，但杨晓红的大雪却是下在了心里。她费了好半天劲才明白自己离学校并不远，她坐起来，抱紧自己的双腿，好让自己没有那么冷，她除了看到心里的白雪皑皑，便再也看不见这世上还有什么色彩。她又哭了，想到自己每天织围巾的日子，想到大卢跪在地上乞求自己的情景，她后悔，但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她终于拿起手机，发给大卢几个字：一年后，我等你干干净净的回来。
这干干净净四个字，是杨晓红看到的景色，也是她心里永远解不开的结，但这世上，谁又是干干净净的。
从此杨晓红开始一个人生活，她孤独地看书、看夜场电影、听音乐、看话剧、上课、吃饭、睡觉。她不哭不闹，没有波澜，但心里始终有一块绊脚石，每次思念路过这绊脚石，就想绕开，但却怎样也绕不开，她不觉得痛苦，她知道自己会幸福的，只是这幸福需要一份遥不可及的期待。
23岁的这一年，世界上多了一个恢复单身的女孩，她谢绝了众多追求者的好意，微笑着面对一切，她用自己独特的坚强在坚守着自己的信念，这信念不倒、不灭、不死。
五年后，杨晓红结婚了。结婚那天她穿上了自己心爱的婚纱，回头望望自己的新郎，说了一声：把我的名字印在你的左心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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