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菜鸟一个
“你是时新雨?”
“我是。”时新雨点了点头。
陈树声看了她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个笑容。
“母亲让我来看看你。说你在南京上学,让我别怠慢了老邻居。”
时新雨也笑了笑,客气的:“伯母太客气了。上次随父母回苏州,伯母拉着我聊了好久。”
“她那人就是这样,热情。”陈树声说,“你接下来有事吗?还是说要在图书馆继续看书?”
时新雨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阅览室的方向。
“也没什么事,书可以晚点再看。”她转回头。
“那就一起走走吧。”陈树声指了指前面的梧桐道,“校园里转转,要是走累了,外面有家咖啡馆,我请客。”
“好啊。”
没有什么雷人的惊喜重逢和刻意做作,各有打算的两个人沿着梧桐道慢慢走了起来。
陈树声走在外侧,为了照顾时新雨特意将步子放慢,双手插在裤兜里。时新雨走在里侧,肩上背着一个手提袋。
“教育系?”陈树声问。
“嗯。三年级。”时新雨说,“你呢?我听伯母说你上了军校,现在在什么统计局工作,也没细问。”
“就是一份工作,没什么好说的。”陈树声的语气很随意。
时新雨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陈树声很随意地开口:“你在学校里,平时都做什么?上课,看书,听说你们活动很多的,有没有参加。”
“活动?”时新雨愣了一下。
“比如演讲啊,游行啊,”陈树声的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提,“现在学校里不是挺热闹的吗?北边局势紧张,学生们都在闹。”
时新雨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不知道陈树声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是在试探她?还是只是闲聊?
她想了想,觉得不能说得太深,也不能说“不知道”,现在南京的学生运动虽然不是公开大规模游行,但校园里私下讨论时局是很常见的。如果她说“不知道”,反而显得刻意。
“同学们也会讨论。”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比如华北的事,日本人步步紧逼,大家都很气愤。但学校管得严,没什么大动静。”
“气愤?”陈树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也气愤?”
“当然。”时新雨脱口而出,“日本人占我们的土地,杀我们的人,谁不气愤?”
说完她就后悔了。她说得太快了,语气也太激动了。
陈树声没有接话,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时新雨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很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又想了想,觉得刚才那话也没什么问题。一个大学生,对日本人的侵略感到气愤,不是很正常吗?她不应该心虚。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出了校门,来到街角的一家咖啡馆。
陈树声推开门,让时新雨先进去。两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陈树声靠在椅背上,看着时新雨。
“你在南京待了几年了?”陈树声问。
“快三年了。考上大学就来了。”
“习惯吗?”
“还行。刚开始不习惯,现在好了。同学们都挺好,老师也不错。”
“有没有想过毕业以后做什么?”
“当老师吧。”时新雨说,“我学的教育,不当老师还能做什么。”
“你对时局怎么看?”陈树声放下杯子,忽然问了一句。
时新雨刚要端起牛奶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又来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陈树声总是把话题往政治上引。难道是看出来了什么?
“我……我觉得局势不太乐观。”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日本人野心很大,迟早要打。”
“你觉得呢?”时新雨反问,“你在政府工作,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我不太关心这些。”陈树声说,“我就是个小公务员,上面怎么说,我怎么做。”
时新雨觉得这话不太可信,但她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在陈树声的刻意引导下,每一句话,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在套对方的话。
聊着聊着,时新雨又说到了同学们对日本人的愤怒,说到了有人偷偷传阅进步刊物,说到了有人想去北方参加抗日。她越说越多,越说越激动,等回过神来,发现陈树声正端着咖啡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静静地看着她。
时新雨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她说得太多了。
她赶紧停下来,端起牛奶咖啡喝了一大口,掩饰自己的慌乱。
“我是不是说太多了?”她笑了笑,有些尴尬,“都是同学们平时议论的,我也就随便说说。”
“没有。”陈树声放下杯子,“你说的挺好的。”
时新雨不敢再说了。她低下头,用咖啡勺搅着杯子里剩下的牛奶沫,脑子里飞快地转——怎么变成了我说个不停?不是应该我先问他吗?
她抬起头,决定反客为主。
“都是我在说话,你呢?你到底在哪个部门工作呀?”
陈树声看了她一眼,在他的引导下,时新雨的身份已经基本能够确定了。有理想、有抱负,但是——生瓜蛋子一个,因此他也不打算再回避。
“军事委员会统计调查局。”
时新雨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她的“啊”没有出声,但嘴巴张了一下,又赶紧合上。心跳加速,她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大了,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不应该对一个政府部门的名字有这么剧烈的反应。
她赶紧调整表情,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装作不经意地问:“那是做什么的呀?听名字挺厉害的。”
陈树声看着她的表演,内心有些想笑。
“就是一个普通的政府机构。”陈树声笑了,“负责统计调查,跟别的部门差不多。”
时新雨“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她知道不能多问了。再问下去,就会显得太刻意。而且她已经在心里确认了——军事委员会统计调查局,就是那个特务机构。陈树声说的“普通政府机构”就是在敷衍。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别的。陈树声不再刻意引导,语气也随意了一些,二人也聊得越来越投机。聊到最后,时新雨似乎都忘了陈树声的特务身份,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聊了一会儿,陈树声看了看手表。
“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他站起来,“改天一起吃饭吧,我来南京比你早。也算‘老邻居’尽半个地主之谊吧。”
时新雨也站起来,点了点头:“好啊,那就麻烦你了。”
“那说定了,我下次找你。”陈树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压在那个白色的小碟子下面。
两个人走出咖啡馆,在门口站了一下。
“那我走了。”陈树声说。
“嗯。谢谢你请我喝咖啡。”时新雨说。
陈树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他说,“给你个建议。”
时新雨看着他。
“我在政府机构上班,多少有些经验。”他说,“下次有人问你对时局、对学生运动的看法,不要那么坦诚。”
时新雨愣住了。
陈树声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了。
黑色中山装的背影在梧桐树下的光影里渐渐远去。
时新雨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街角,才回过神来。
她转过身,走回了学校。
宿舍里没有其他人。
时新雨坐在床上,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去,深吸了一口气,又抬起来。
她的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她确认了。陈树声工作的单位就是特务处。他不是什么小公务员,他是个特务。
而她已经跟他建立了联系。他们见过面了,还约了下次一起吃饭。她可以继续接近他,从他那里打听到更多消息用来帮助组织。
她决定了,等到下次见过面了解到更多消息后,就向组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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