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记忆剧《飞鸟之渊与溺死之鱼》
海鸟与鱼的相知,是造物主的怜悯,还是冥冥之中的作弄?
我坐在空无一人的剧场里,脑子里一片昏昏沉沉。我记不起太多东西了,只知道醒来之后就在这片很大很大的剧场里,足有几百个位置,而除了我之外,几百个座位都不约而同地空着,荒凉之中还透着一丝诡异。
这是一个很大的话剧剧场,舞台上被一块很大的红色幕布遮着,不过从宽度来看,显得十分大。我在四周逛了一圈,发现所有的出口大门都被紧紧地锁住了,纹丝不动,窗子也是如此。我发现出不去之后,便回到第一排的位置坐了下来,努力地想回忆起什么东西来。
可是还没等我想起什么来,忽然这句旁白就冒了出来。
“海鸟与鱼的相知,是造物主的怜悯,还是冥冥之中的作弄?”
声音很低沉,但是从音调上又分不出是男还是女,但是声音里貌似有一股不一般的磁力,我不由得浑身一震。接下来,舞台上红色的幕布缓缓开启。
随着幕布的拉开,我看见了一片蔚蓝色的海。不是真正的海,而是画在舞台背景上的一片海洋的图案,浪花优雅地飘着,有着日本浮世绘般的气息,整片蔚蓝色的海与鲜红的幕布形成鲜明的对比,甚至还透出一丝诡谲。
“我从千鸟之渊前来,为了寻找那片值得依托的往生之海,在那风啸浪涌的汹涌波涛之中,我摇摇欲坠着前往,不断地逃脱邪恶海妖的血盆大口,不停地与这上天无情的仲裁之手搏斗。我穿过那吞噬海鸟的饥饿深渊,不远万里,只为了寻找到值得自己为之付出一生自由飞翔时光的温馨海域。”
一个男孩念着这段台词缓缓地从舞台右边踱出,步伐优雅而不失力度,他戴着一个白色的面具,面具上是一只海鸟的脸部图案。男孩穿着纯白的燕尾服,飘动着的尾摆犹如海燕的翅膀一样灵动,像一只真正的海鸟一样。
“我不想做一条孤独的鱼。我们在海洋的深处徘徊,努力地在温湿舒适抑或寒彻心扉的洋流中此起彼伏。大海里面很残酷。我的同伴们都在生死边缘不停地挣扎,如同朝露一样,一生的寿命短暂到令人不堪直视,最终葬身于那些贪吃家伙们的腹中。我和它们不一样,我不愿意仅仅为了短短一生的吃喝而奋力挣扎,我只想寻找到那一片刻满鱼儿情诗的大海。同伴们都笑我,都以为我不自量力,我却让那一抹淡淡的蓝色海浪将这些流言蜚语带走。我只想找到那片海床,能让我找到心灵的依托,纵使为此沉溺于海底,亦无惧无悔。”
这片台词来自于舞台左边走出的一个女生。这个女生戴着一个只遮住了鼻子以上部位的面容,露出一张小巧红艳的嘴唇,面具是蓝色的鱼面具。女孩穿着一条蓝色的长裙,裙裾上绣着淡淡的鱼纹图案,配合着女孩苗条的身材和曼妙的舞姿,就像一条真正的鱼。
接下来,一如命运安排的那般,两个人慢慢地走到了一起。海鸟与鱼的相遇,就像一场意外,鸟儿找到了值得依托一生的往生之海,鱼儿找到了那一片刻满情诗的心灵之海。二人开始翩翩起舞,蓝色与白色相互交融在这舞台上,随着灯光的变幻与移动,以及柔美却直坼心底的音乐,背景的大海也仿佛有了生命一样。鸟与鱼相互依托,在暴风大浪与风平浪静之中不停地起舞,仿佛整个大海都是他们的家园一样。作为全场唯一的看客,我在台下竟然渐渐地有些如痴如醉了。
鸟儿说:“遨于星河之畔兮,忽见星辰美如斯。啊,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鱼儿,她的身姿就像最接近天堂的那片纯白之云一样柔美,我多么想和她共同起舞在这翩翩蓝海之中。”
鱼儿说:“枕于落玉之海兮,却应惜君一若初。啊,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不吃鱼儿的鸟儿。他就像一个从天而降的白色的英雄,我多么想扯下自己这一身难看的鳞片,化作像他一样华美的羽织,和他共同飞舞在这蓝天之下、大海之上。”
这是一场唯美的相遇。
这是一场令人倾心的相知。
这是一场至死不渝无怨无悔的相爱。
然而,鸟与鱼的相知,只是一场意外,意外终究是要被修正的。临近落幕时,背景音乐开始逐渐躁动起来,鸟与鱼最终分开,飞鸟前往了那片名为“往生之海”的黑暗海域,不停地在海域上方盘旋,最终筋疲力竭坠入深渊;鱼儿也一如她之前所说的那样,在大海间孤独地漂泊,最终溺死在了海洋深处。临死前,扮演鱼儿的女孩扑通一声扑在地上,声音透彻心扉,妙曼的身姿伏在地上,面罩里一双美眸直直地看着天空,她伸出双手,仿佛鱼儿溺死之前仍然奋力挣扎着双鳍,却无力对抗命运的终局,缓缓地归于寂静。背景音乐也在此时恢复了平缓,最后慢慢消失。
我在台下看得真切,等到幕布落下,我才如梦初醒。幕布合上后,整个场地又只剩我一个人了。我这才万分后悔,刚刚应该问问台上的人我现在在什么地方的。
可是不容我多想,幕布又一次拉开。可是这次我却看见幕布背后是一片绿茵茵的草坪,女孩此时已经摘下了面具,却仍然穿着那抹蓝色的裙子,她看着身边的男孩,笑得就像那条找到了情诗的海的鱼儿一样。两人在不同的场景里不断留恋,我看到了两人在长满薰衣草的花田,又看到了他们前往那幽幽细雨的古道。
这一幕幕,就像一场唯美的爱情剧,可是爱情剧有始就有终,有欢就有悲。最后,我看见女孩和男孩开始频繁地争吵,男孩对女孩的态度日渐粗暴,已经越来越不像那只温柔的海鸟,而伤心的鱼儿总在私下默默地哭泣,可是在茫茫大海里哭泣的鱼儿,留下的泪水瞬间就在无限奔流的海流中消逝,显得毫无价值。鱼儿开始绝望。最终,鱼儿站在一片凄冷的湖水旁边,脸上早已经干涸了泪痕,她回头看着惊慌失措的鸟儿,凄然一笑,埋头扎进了湖水之中。随后镜头转到湖下,女孩在冰冷的湖水里丝毫不挣扎,犹如已经面临生命终局的鱼一样,缓缓沉入湖底。女孩的脸上就像溺死的鱼儿一样,一双眸子直望湖面,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的眼神中透着悲哀与不甘、怨恨与愤怒。
她是凌紫苑,一条孤独的鱼儿,与不属于她的飞鸟终究没有圆满的那一天,因为这一切,只是一个意外。
就在这时,我的眼前也忽然出现一阵涟漪。瞬间,我就感觉如同跌入了湖里一般。而下一个瞬间,我猛然醒了过来,发现闻人坐在我身边关切地看着我。
我这才想起一切来。三阴木、八诈破阴阵、女鬼,然后就是一个绿色的光点猛然窜进我身体。我急忙站起身来,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这才发现之前那个绿色光点已经完全不见了,身体也没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闻人对我说:“你感觉怎么样?”我说:“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是话虽然这么说,刚才的那一幕幕却很真实地映在了我的脑海里。于是我把刚才昏迷时见到的一切都告诉了闻人,闻人皱着眉头说:
“看来这女鬼在魂飞魄散之际将自己魂魄仅剩的一点记忆碎片打入了你的体内,所以你才会看到这一切。”
魂飞魄散。我心头一黯,又有一个人从世间彻底消失了么?
闻人接着说:“不过这女鬼被封印在湖底作三阴木的阴源已经十多年了,神智早已破碎不堪,所以你也只能看见这么一些画面了。”我说:“你开始说这个女鬼的名字叫凌紫苑?你认识她么?”
“不,”闻人答道,“我是在档案室里看见这女鬼的资料的,包括姓名和生辰八字。具体时间没有记载,只是这女生在大约十年前投湖自尽,对学校的声誉造成了一些影响,所以才被学校内部隐藏了信息的。”
“不过,”他语气一转,继续说,“这女鬼既然能作为三阴木的阴源,生前肯定是至阴之体,而恰好又在三阴木所生存的湖里自尽,这一切也太过巧合。”他捡起那枚指骨,此时指骨里那股凉气早已消失不见。“看来这女子的死也是有人刻意为之。”
“那么,你想顺藤摸瓜查出这个幕后之人?”我问。
闻人点了点头。随后他说:“你在昏迷中看见的那幕话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飞鸟之渊与溺死之鱼》,是以日本现代著名作家青木总司的作品改编的话剧,曾经在青少年群体中十分流行。”
“诶?”我一惊,说,“你说的是青木总司?我经常听樱提到过他,樱特别喜欢他写的《亡灵物语》!”闻人接着说:“这幕话剧在学校曾经被改编成舞台剧,据说获得了热烈欢迎。所以一直到现在,这话剧还是我们学校的话剧社每年年终晚会表演时的压轴戏。”
我问:“你不会怀疑,这个幕后之人与话剧社有关吧?”
闻人说:“这女鬼在湖底待了这么多年,到现在还保留在记忆碎片里的记忆,一定是生前对她最重要的事情。所以从这方面去着手,总比无头苍蝇要好。”
我说:“三阴木已经被驱除了么?”闻人说:“人阴已除,三阴木支撑不住天地二阴的倾覆,已时日无多了。”我接着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去继续追查这个幕后之人呢?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吧?或许那个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闻人正色说:“若有修士因豢养精怪而有意以无辜之人作为牺牲品,便是道门人人得而诛之的恶徒。更何况秦蓉的血案就发生在不久前,而且三阴木的因缘与你连接在一起,说明这幕后之人或许对你另有图谋。如果不彻查,只怕会留下后患。”
“那么,”我说,“你打算从话剧社着手调查的话,能不能带上我?你可别想着背着我一个人去调查这个事。”闻人说:“也好。不过这事未必安全,你必须听我的。”
“嗯,”我点了点头,“那么你还是告诉我一下你的想法吧?你打算从什么地方查起?”
“我们学校的卡乐夫话剧社是1996年所创立,自从第一届话剧社社长把《飞鸟之渊与溺死之鱼》改成舞台剧之后,话剧社就一直保留着将这幕剧作为压轴大戏的传统,而且出演主角海鸟与鱼的演员一定是社长或副社长级别,至少也是个社团内部骨干。所以你昏迷中所见到的那个扮演海鸟的男子,应该也是某一届话剧社的骨干成员。既然是骨干成员,社团内部就一定会留下相关资料。”
我说:“嗯,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们明天就找个时间去话剧社打探一下。”
于是这事拍板之后,我们就要各自回去了。闻人对我说:“三阴木的事虽然已经解除,但是这事还没彻底结束,你一定要倍加小心,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我说:“当然,你会这么多本事,我肯定要请你来帮忙啊。”一看手表,已经将近一点了,为了担心被宿管阿姨关在宿舍外面,我急忙赶了回去。
在我和闻人都离开后,小公园里的湖面,渐渐地泛出了一股诡异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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