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对不起 1

　　十一月，北方的冬天早已来临，腊月寒风吹得呼呼作响，好像要把人的脸割出血来。

　　我依稀记得前几天的生日，那是一年里我最期盼的时刻，平时沉默少言又经常为了生计奔波不休的父亲在那一天可以忘记一年的一切烦恼似的，专专心心和他的女儿在家里吃着团圆饭。我从小没有妈，父亲虽然偶尔和我提到过老家的大爷爷一家子，但我和他们却是从未谋面。但那一天对我来说就好像是大团圆一般，因为我可以和我从小最喜欢的爸爸一起开开心心地吃饭。

　　可是今年的生日，父亲却一直咳个不停，好像要把肺咳出来一样，整个人也是没有气力，脸丧失了血色。十五岁的我一直忙着照顾父亲，也吃了一些药，可仍然没有半点好转，接下来的几天反而还加剧了病情。就在我准备叫邻家的阿姨帮忙把我爸送进医院时，我爸走了。

　　那晚，我一直在我爸身边，看着他在床上不停地咳，咳得完全没有说话的力气。最后，他歪过头来看着我，终于乘着一丝咳嗽的空闲，轻轻的对我说了声：

　　“对不起。”

　　然后，我的爸爸就再也没有了呼吸。

　　对不起。

　　六年来，这梦魇般的声音偶尔缠绕着我时，我还是会感到头晕目眩无法呼吸，仿佛又回到了那晚，又回到了垂死的父亲身边一般，胸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恶心感，实在不能让人好受。

　　那是眼睁睁看着亲人的生命流逝却无能为力的感觉，这种感觉，我这辈子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所以，我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身边的人，如果我没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她们，那么至少，我能用我的性命当做换取她们一线生机的盾牌。

　　“可笑，弱小如蝼蚁，又如何能护他人的周全？所能及之事，不过是同那些人一起死去，白白搭上你这性命而已。”

　　忽然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是谁？”我大声问道。忽然一阵炫目的光闪痛了我的眼球，再次睁开，一眼便看见了天上那只漆黑的眼睛。

　　又是那个梦。可是自从这个梦出现以来，从来没有人说过话啊，甚至连一只除自己以外的生物都没看到过，怎么会有人说话呢？我四处张望，仍然还是什么都没看见。

　　“你谁都保护不了，父亲也好，好友也好，纵使你拼尽全力也是徒劳无用，注定如此。”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我迅速往旁边闪了几步，说：“有本事出来见我，一直躲着干什么！”

　　“躲着？我一直就在你眼前，数十年如一日，只是你看不见我罢了。哼，果然还是这么天真，自闭视听尚且罢了，心性却还如此幼稚，总以为尽力而为便够了。怪不得现在这么懦弱。”女人的声音四处飘荡，就好像充斥在身边所有的空气中一样。

　　不过，这个声音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一样，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我说：“你刚才说我想保护别人是办不到的么？你凭什么这么说？”

　　“有趣，竟还问我为什么。你难道没有发现，如今你所遭遇的一切，早就已经超出了你的能力范围么？”

　　“什么意思？”我问。

　　“灵骸三阴木也好、凶灵也好，你以为是你凭一颗炽热的心便能去对付的么？就好像五年前你的父亲过世时一样，你只知道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但你又何时想过，如何不去经历第二次呢？你现在又有没有想过，你要如何在这些强你太多的东西面前自处呢？”

　　“我.......”

　　“不知己所为何，却妄图议说神鬼，你可知，在哪怕一只天地间最低等的灵物眼里，你也不过是俎上鱼肉，更何况这吸了人血的三阴之木。一介蝼蚁，如今的你连怎么保护他人都没有想好，就算去找那凶物的晦气，也不过多你一具尸首而已。”

　　我沉默良久。也许，她说得对，我太弱了，什么都要靠别人，大二半年里什么都靠樱，现在什么都靠闻人，自己到底能做到些什么？虽然对闻人说了要保护自己身边的朋友，但却完全不知道怎么去做，甚至已经产生了畏惧之心。

　　这样的我，很令我自己感到反感。

　　“明白便好，”女声响起，“如果没有变强的觉悟，那就早日寻个安全地方逃命去吧。你没有守护他人的资本，因此一时冲动白白搭入自身性命，太荒谬了。”

　　逃？没错，如果离开学校，回去老家的话，三阴木就拿我没办法了。可是，秦蓉、樱和闻人的脸却总是在我眼中闪出。就这样离开的话，就真的能结束一切么？

　　“不.......我不会逃。”我想了半天很坚决地说。

　　声音再也没有响起。四周重又恢复以前的样子。不久后，我从床上醒了过来。

　　此时正是凌晨一点整。隔壁的床上，忙碌了一整天的樱沉沉地睡着。我看了看一片漆黑寂静的寝室，感到躺了很久头晕得很，便从床上下来了。

　　这几天来最能让我感到万幸的是我的另外两个室友王颖和周雪梅都因为害怕秦蓉的惨死而被各自的家长接回家去了，倒也免得被三阴木所殃及了。学校这几天忙得焦头烂额，由于这件“凶杀案”警方一直没查出个头绪，社会各界又都开始介入，想打压消息稳定学生情绪着实是件棘手的事，樱在学生会也是从早忙到晚，回来直接倒头就睡了。

　　没错，室友走后，我最担心出事的就是经常和我形影不离的樱了，索性我借一个人害怕住这个理由让樱搬到我的寝室和我合住，于是樱义无反顾地抱着她那一大堆平常换洗的衣服裙子鞋子就跑了过来。但我还没告诉樱事情的来龙去脉，她不知道这件事是最好不过的了。

　　我走到窗台，月很圆，完美的圆形轮廓周遭散发着宝蓝色的光晕。其实我还不知道，学校凌晨的月景竟然可以这么美，美得看起来就和这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不在同一个世界一样。

　　是的，到现在为止，我都还由衷地希望，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如果是小说里的情节该有多好，那样我就可以躲在床上被故事的剧情和笔者略带浮夸的描述吓得瑟瑟发抖，但还是在第二天一早怀着对新的一天的希望去迎着朝阳吃早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警惕着随时可能伤害自己和朋友的东西。这种对生存和羁绊的胆战心惊的守护，真的很不好受。

　　想起闻人的话，我不由自主地抱紧了双臂。秦蓉真的会来伤害我们么？就算变成了鬼，我不相信会丧失生前的一切记忆、思想、信念，甚至情感。是的，我不相信。

　　这时候我想起了闻人曾经操纵的那个叫做“偃鬼”的学姐魂魄。回想起来，那次算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见所谓的“鬼”吧，虽然只是一缕飘荡于校园内的灵魂执念，虽然当时我并不知晓，但，曾与她面对面的我，能感受到她给人完全不一样的感觉。那是种很压抑的感觉，或许是她不是存在于这个属于活人的世界上的缘故吧，我从她身上读到的，只有无尽的哀伤和孤寂。

　　难道秦蓉变成了鬼，也会是这样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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