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为何你这样如履薄冰
能在天元中学名列前茅我自然是开心的，暗暗觉得她孔若曦也不算什么嘛。
然而人们对轻易得来的东西总不会太爱惜，我很快把“年级前十”视为理所当然，并以为不能攻下年级第一便不叫本事。所以期中考试以后并没有更快乐。
反而是心情变得糟糕。
首先是我与同学们的关系。
就算不是因为班长这个位置而谨小慎微，我也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时刻。
我是个天生敏感脆弱的人。
女生之间的政治可以简单到让人不屑，但又犀利得令人发指。大部分上过学的女孩子，都知道证明一个姑娘和你关系好坏与否的证据，无非是她是否陪你吃饭，陪你上厕所。进出无人陪同，便是被孤立的表现。
我实在懒得找人陪我上厕所，没有人陪吃饭却成了难题。
我的女王终日与小白同进同出，况且女王真的如我所料在六班社交界呼风唤雨，个性又泼辣洒脱，所以我不仅无法跟上她们的脚步，还有些忌惮女王平时放荡不羁的言辞，子弹稍微一偏，我这个班长就感到身中一枪，心虚难堪。
至于我的第三位室友苏菲，早已不知不觉间被外人给统一了阵线，已经难以勾搭。我这个班长竟然无人搭理，人际关系乏善可陈，还有什么威风可言！而恰恰又因为班长的事务忙前跑后，也容易落单。我的难题始终横亘心头，只觉脑门随时间的推移、困境的发酵而愈发生怵。
到了大学我才学会，适应一个人的孤独是成长的必经之路，为了结伴而行而结伴而行很多时候是一种对自身精力无谓的消耗。可是一个上高中的小女生，如何有能力抵御旁人的目光呢？我在暗处整整观察了三年，放眼整个天元中学，真正懂得独善其身、张弛有度，敢于独来独往又不被集体落下的能人实在是凤毛麟角。
而我做不到。为了躲避独来独往的厄运，我委曲求全，费尽心思勾搭各种与我性气不投的女生。
比如这天早餐坐在简月对面，听她讲她多舛的命运，勾心斗角的家史，豪门深似海。她的名字简月谐音“简约”，取得多么有时尚洞察力。她原本可以出落得花容月貌，苍天无眼害她打了那么多激素。我都信以为真。简月讲台上凌厉的含沙射影还历历在目，她今天居然对我不那么凶巴巴了，我感到还是值得的。
过两天简月冗长的个人陈述又换了主题，全部以班草体育委员牛皓为中心。
“哼，这牛皓神经病啊！一过来就朝我做鬼脸！”
“牛皓这个傻逼，他不知道今天作业是什么不能找别人问嘛，干嘛一天到晚缠着我？”
她眉毛一扬，眼珠子翻着娇滴滴的白眼。
“我跟你说，对牛皓这混蛋，就是要狠一点！”
“你看牛皓这挤眉弄眼的贱货！他干嘛看这里！谁叫他看了吗！”
“牛皓的脾气啊，我还不知道吗……他其实也不是对薛云芝唯唯诺诺，不过是不好发作，懒得生是非罢了，他这个人啊——太善良了。”
“牛皓他们家啊，欸，你不要跟人说，他也就只告诉了我。他们家今年已经打算在西北开分行了……”
诸如此类。
……
我一直不忍心承认简月长得很丑这个事实——尽管由于自卑心理作祟，简月比我丑这个观点还是一个月后经苏菲的点拨才习得。所以，到这会儿，已经将信将疑了。
当然还是巴结过其他女生的，但最后实在都招架不住，还是无奈落单了。
每次都是临时找人吃饭，偶尔也能给女王和小白当上跟班。一个人都没找着，那就只好吃快餐。女王和小白也经常吃快餐，和我的原因可不同，我喜欢坐下来吃热腾腾的菜，吃不惯这些。
这不过是困境之一，困境之二，还是班长之位。
我实在是没有统领六班的胆量。
数学课前教室里还一片嗡嗡声，始终不能平息。天元数学首席田青青老师每次都是姗姗来迟，已经过了七八分钟还不见人影，我的神经也随时间的推移一根一根地绷紧了。纪律委员温祺祥在后座不温不火地喊了一声：“安静！”
没人理他。
温祺祥也就埋头自顾自地做题了，偶尔也回头跟牛皓等人插科打诨一下，似乎刚刚那声“安静”不过是意思意思。
田青青还没有出现，我的好同学们变本加厉，教室里已经像炸开的锅，笑话讲得最起劲的当属第二排我的女王马思睿小姐。我积蓄了好久的力量，刚要鼓起勇气吼一声“安静”，年级组长突然出其不意，像个鬼魅一样出现在门口。
同学们渐次回过神来，教室里鸦雀无声。年级组长周确阴沉着脸，在门口岿然不动。
“放学后全班留下，上一节自习课。”
薛云芝锁着眉，默不作声地在讲台上站了一节自习课，放课后把班干部都叫了出来。她没有点我的名，可我的头皮不停地发颤。纪律不好，当然首先是班长的责任啊——现在想来薛云芝似乎没有怪我的意思，大约觉得让一个羸弱小女生管一大帮子乌合之众是为难了。可我整个高中时代，不论遇到什么事情都始终是一种如履薄冰的状态，现在想来，安然撑过了那段晦暗的青春期实在是不可思议。
所以下一次自习课上人声嘈杂的时候，体育委员牛皓先发话了：“安静点！安静点！”
牛皓的威严一开始管用，但是过了几天，他刚说完：“安静点啦！安静点啦！待会儿薛云芝出现了啊！”文艺委员小白就接了茬：“牛皓你就装！就装！”一看众人窃笑之势，小白脸上也有些挂不住，摆摆手说：“唉呀，大家意思一下，安静啦！”
小白的敷衍之举怎么压得住众人，嗡嗡声又起来了，学习委员雷晓宇用力喊了一声：“安静！”
过了半分钟，温祺祥也喊：“安静！”
过了半分钟，我看大家都敢喊，也就有了勇气：“安静！”
过了两分钟，一直在一旁袖手旁观、幸灾乐祸的团支书，狡猾的郭宇东觉得也要装一下：“安静！”
……
教室里的嗡嗡声一刻都没有褪去，只不过多了班干部一声声此起彼伏的“安静”，更为热闹了而已。
我心焦得眉头都要烧起来，转头一看女王马思睿小姐继续谈笑风生，完全无视我这个室友兼班长的体面，我思量再三，还是没有胆量发作。眼看形势就要控制不住，突然背后传来厉声：“还要不要脸了！你们都不要讲话了！想一起留下来自习是吧！”
简月把数学书往桌上一拍，顿时成了横眉立目的狠角色。众人一下子懵了，悻悻然闭了嘴。我回头坐定的时候，瞥见劳动委员程友川嘴角一勾，脸上似笑非笑，倒像在看戏。
我又是惊又是惧，幸好简月替我解了围，但是摸不准大家对此会有何反应，简月是做对了还是错了？会得罪人吗？
末了我发现大家事后也没说什么，便觉得自己这个班长真是颜面扫地，全被人抢了威风。
连管纪律这样最简单的事情都束手无策，别的事情就更叫人为难。
期中考后就要开始准备文艺汇演报节目，我这个文艺白痴自然是毫无头绪，还好大的责任有文艺委员顶着，但是小白似乎也丝毫没有动脑筋的意思，我这心里便焦急起来。
寝室卫生纪律评比也不尽如人意。
板报评比多亏了宣传小干事卖力，得以扳回一筹。
但是郭宇东这厮在学生会已经开始兴风作浪，说什么要推新政，每个班都得建立自己的志愿服务队，又给我抛了一个难题。让我去哪里找服务单位？手上的事已经忙得焦头烂额。
我感到我这班长之位已经摇摇欲坠。
果然是烂泥扶不上墙，我心里有难堪的心虚。政绩不彰，看来我的功能真就应了马思睿的话，沦为了跑腿的，只有用尽心尽责、卖力地服务人民来弥补我的无能。没办法建立牛皓那种由天然的身高和体格优势带来的威信，便只能四处扮老好人发绥靖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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