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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夏日香气


  林芳菲带林小姐和我来了丽江。

  天空澄澈柔和,清晨的风里有些微凉的舒爽,波斯菊像民间传说里的精灵,漫山遍野地摇曳。

  琳达在后座神秘兮兮地给我讲关于古城艳遇的故事,唯恐惊动了林芳菲。我却有些心不在焉,望着天空出神。

  车停在蜿蜒的路途中,一直在瞌睡的唐大野下车去买吃的。我回过神看了看林小姐。她正在问林芳菲吃的药丸是什么东西;林芳菲说长期失眠,睡不好,药丸是医生给寻的中药,药效奇好。我不敢贸然插话,说自己睡眠也不好,我的问题和林芳菲的问题拿在一起来讨论,总觉得有失礼节。

  大部分场合闭嘴还是比较合适的,林芳菲如果和我说话的话,那也从不叫真正意义上的对话,对话是有你来我往的,而我的姨妈并不会有空去理会我的心思。

  但我突然一惊,因为林芳菲竟对旅途中沉默少言的我数落起来:“孩子,我懒得说你。你这种性格,走到社会上人都懒得理你。像个木头一样,愣在那里一句话都没有。你以为谁愿意伺候你?”林芳菲语气少有的严厉,所以我登时心下悚然,然而压根没懂话里的意思。正因为我久已习惯做一个隐形人,所以冷场不冷场这样的问题和我好像是没关系的。

  姨妈的话我记得清楚,几年后才体会明白,但是现在实在没有条件开窍。因为不懂,所以就提不上难过,我只是觉得为难,林芳菲平日里对我都是很客气的,我也总要摆出一副乖乖女的姿态来讨好。可她脾气如此捉摸不定,突然间挨了骂,我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琳达这次和她妈妈的气氛倒是有所缓和,现在挨骂的人变成了我,她也没说什么。众人既不帮腔,也不替我解围。我就在难堪的沉默里坐着。紧张的局面也就蒙混过去了。

  晚上在酒店里我和琳达一间房。白天的事早就过去,琳达正和我闲扯。

  “姐姐,我以后要靠自己的能力赚钱,养家,在丽江买栋别墅,请你过来住。”她兴致勃勃。

  我心想大小姐你现在不用赚钱就可以买,便应了句:“琳达你担心什么呀,我才是要赚钱自立的人啊。”

  她陡然变了脸色,语气变成了冷峻:“唐大野的家产又不是留给我的,他还不是都要给自己的儿子。姐姐,我要自力更生的。”

  我心里一惊,琳达白天还“爸爸”“爸爸”叫得亲昵,唐大野送的玫瑰金表还在手腕上呢。我前一阵自然是听闻了一些姨妈的家务事,但看琳达这些日子活泼得很,以为早已过去了。她讲起“唐大野”三个字,有一分无情的憎恶。我有些不解,似乎这些日子琳达与林芳菲结成了统一阵线,对唐大野是排斥的。

  琳达不是唐大野的亲生女儿。

  所以我和林小姐对唐大野一直是怀有好感的,觉得他可怜。他们父女俩也曾有温馨的时候,唐大野对琳达视如己出。可是林小姐的转述是,琳达对她讲,唐大野太虚伪,都是装的。这恐怕是林芳菲做了工作。林芳菲与唐大野之间的矛盾,使得琳达的情感终究不得不变质了。

  我无暇厘清个中曲折,只知道琳达的家早已有名无实,支离破碎。可是白天仨人的貌合神离,实在是让人心惊。琳达还能一声一声轻快的“爸爸”叫着,伪装能力如此纯熟,令我不免心虚,这一声一声“姐姐”,背后又是什么。

  “姐姐,你暑假有什么安排呀?”

  “报了班学法语。”我一直都羡慕琳达在外国语中学学法语,林小姐这次出人意料的大方,让我去报了培训班。

  “哇!太好了姐姐,以后我们俩可以一起练习了!”

  “咦,梁子皓也在外国语附中,怎么没学二外?”

  “外国语附中二外并不是必修,也有极少数人是不学的,学校规定了,英语过硬可以不修二外。学长英语很好的。”琳达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我:“姐姐,你是不是喜欢学长?”

  我看琳达疑心的样子,实在是有几分幼稚。我早就想好了如何应付这样的问题,轻描淡写地说道:“梁子皓是很优秀,而且人很好,和我的同学们完全不同。不过,喜不喜欢和优不优秀没什么关系吧。”换言之,我不喜欢。我真能胡说八道,这话自己都几乎不相信。可是我得堵住琳达的嘴,先编一套再说。琳达的心思才是昭然若揭,我何必引火上身。

  夜里我躺在被窝里,闭上眼睛,回忆起梁子皓身上温暖的气息,明黄的光。

  喜不喜欢我是不懂得的,我只知道我的朋友要离开了。

  “我下周就去美国了,有空的话咱们仨最后聚聚吧。”

  刚下飞机,就收到了梁子皓的短信。

  我想起后天是琳达生日,立即回了句:“后天琳达生日,咱们一起给她庆生吧!”

  第二天中午,我带梁子皓找到了一个私人蛋糕房,两个人很笨拙地捣腾了一会儿,亲手做好了小蛋糕。我一向没有被浪漫相待的运气,可要真对别人花心思,却总能想出好方法。梁子皓抢着付了钱,说是离别礼物,我也就没有争论。没想到做完蛋糕时间还早,我们交代老板娘晚上送到餐厅,便出门回家。

  打车来的时候方便,但从这个地段打车回去倒难,我俩在仲夏正午的热风里被晾了有一会儿,还是没有车的影子。路口正在施工,黄土漫天,天地间都是一片混沌的明黄,活脱脱一沙漠烤箱。

  我寻思着正好有借口不打车了,掏出地图对着路牌看了半天。转身对梁子皓大手一挥,颇为豪迈地说:“梁子皓!我带了地图,跟我去找地铁站吧!”

  他估计是被我灰头土脸的样子给逗乐了,扑哧一声笑开来,眼神里的光却有异样的温柔,像是怜惜。

  我心里突然有点发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兀自一人走在前头。梁子皓应了声“好”,跟在后面。

  我们就这么一前一后,在盛夏正午黄尘漫天的大街上沉默地走着,这大街光秃秃的,两边的白色铁皮围栏是街上唯一的颜色。我俩都像被太阳蒸干了的鱼干儿,疲惫地只顾找路。

  “咦?”我在铁皮围栏一个豁口前停下,看到一片明朗的绿色。把头探了探,里面居然是个小树林,与围栏外的黄土漫天骤然是两个世界,好不幽静。

  “书立,怎么了?咱们快去地铁站吧!”梁子皓擦擦汗,已经走到我身后。

  我眼珠子一动,竟又来了主意。“梁子皓,里面好美呀,咱们钻进去逛逛吧!”但梁子皓显然没有兴趣:“你这家伙又起什么鬼主意。大热天的,咱们别耽误了吧。再说,这林子钻进去违不违法都不知道,被赶出来可怎么办?”

  我既然兴致一起就不能随便收手,此刻一副谄媚的嬉皮笑脸,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居然还胆大包天地抱住了梁子皓的左手臂,作出无耻的撒娇模样:“就进去看一下嘛,就一会儿,好不好?”

  梁子皓实在是铁石心肠,居然还是不为所动。

  可是我意已决,绝不放过这桃花源,今天就算他不陪我,我也是要进去的。我神色黯淡下来,变得可怜巴巴:“你都要走啦,我就一个小请求都不能答应,还算不算朋友?”

  梁子皓无可如何地叹了口气,“真拿你没办法。”

  我登时又恢复了神气,忙不迭扯开了豁口跳了进去,梁子皓便跟在后面。

  世界霎时沉静了下来。这绿荫太烂漫馥郁,外面的声音竟全然隐去,连热浪也被严实地挡在外头,里头的世界竟是有幽幽的清凉。

  这是一片大林子,树木齐整而又望不到头的茫茫。我认不得这树的品类,只觉参天蔽日,仲夏的毒日头消隐在头顶葱茏交错的枝叶间,只有银色的光斑在空气里婆娑飘荡。

  我瞪大了惊奇的眼睛,对自己的发现颇为满意,走到四方花坛边上坐下,梁子皓也跟来,我俩都默许这是个休息的好地方。

  “要不要喝水?”他说话间,从书包里掏出两瓶水。

  我正口干舌燥,接过一瓶就咕咚咕咚地灌,心想不能喝太多,不然这地方就待不久了,喝到一半停下来,也提醒他别喝多了,待会儿就得找洗手间。

  “不是吧,你还想待多久啊?”

  “你又没别的事情做,我带你逛公园,不好?”我这个人,只要兴致高起来就很嚣张。

  看得出来梁子皓也是有审美的,他不讨厌这个地方。我便跑到花坛另一侧爽快地躺了下来。梁子皓坐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没意思,也躺了下来,我们俩头正好靠着,可以说话。

  “真希望我能考进天元。”

  “不都已经确定了么?”

  “总还是要见到录取通知书才算是铁板钉钉。”

  “对了,这段日子谢谢你了。估计我也能考得不赖。”

  “不客气。本小姐天生大方。”

  我突然想起什么,起身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是花露水,喷了两下递给梁子皓。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粉色的iPod,这是林小姐从琳达那整来的旧物了。自己戴上右耳机,另一个又递给梁子皓。

  “什么啊?”

  “让你听呗。”

  我点了单曲循环,是《rain》,很安静的钢琴,觉得应景。林小姐前些日子看的韩剧叫《夏日香气》,这曲子似乎就是配乐。我没看过这个剧,只觉得名字倒是很美的。

  我们就这么头挨着头,仰面朝天在花坛边静默地躺着,耳机里淌着悠悠的琴音。蝉鸣起伏,微暖的风醺醉袭人,头顶树荫间的斑斓错落如浮光掠影,往事若沉沉梦境。

  如果日子总像此刻这样清淡纯粹,无忧开怀,那就好了。如果天元高中的新朋友都像梁子皓这样,那就好了。

  不,怎么会有人像他呢。不,不会的。他那么好。

  他那么好。

  我记得第一次看到他时,他耀眼的模样。耀眼的白,白得扎疼了我的眼睛。

  可是他竟然不是那么令人望而生畏的人。他温和儒雅、平易朴素,他不开让人难堪的玩笑,他冷静克制,因而让人觉得可靠。他耐心地听我的故事,他从不真心嘲笑我鲁莽的热情。

  我真希望他不要走。

  然而他还是要走了。生日聚餐的时候琳达倒并不难过,可见她笃定了心意,一年后要去同一所学校。

  “真好,姐姐要去天元中学。学长去,恩,我也要努力申请这所学校。”

  “我成绩还没出来呢。”我总是要十拿九稳才放心的。

  “但是不是显示的是推优成功嘛。对了,学长,你考得怎么样?”

  “过几天成绩才出来,应该还可以。”

  我们三个回忆起一起复习迎考的日子,一起看电影,一起逛书店,一起在旧上海风情街闲逛的日子,春天和夏天正是最馨甜的时光,就这么过去了,不能不说是很温暖的。琳达又说起未来,我心里轻轻地叹着气,又有什么未来呢。我和你们的世界隔得那么远。

  恐怕从此以后都见不到了。

  “学长,你以后会做什么呢?”

  “学商吧。”

  我心里面很惊讶,我一直以为有钱人的孩子是不屑于学商的,这当然是刻板印象了。但我问他:“你不是摄影特别好,没想过学艺术什么的吗?”

  “嗯……家里希望我学商吧。而且,我不太适合搞艺术的。”

  这回轮到琳达惊讶了,“怎么可能,学长你摄影那么厉害,拿过全国金奖呢!”

  “琳达,这些头衔都不能说明什么。擅长一个事情,不代表热爱,可能你刚好有一定的天赋,或者有好的条件,又或者——”

  “又或者什么?”我追问道,梁子皓说话总是字斟句酌,我一开始以为是迟钝,后来才觉得是因为谨慎。但话说得不清不楚,总让我很不痛快。

  “又或者是你把这件事情当做了工具。”我了解了他话里的意思,摄影金奖,摄影集,钢琴演奏级,也许只是有钱人用来申请高中、申请大学的有力敲门砖罢了。就像琳达告诉过我的许多案例,有的孩子什么都不用做,父母以小孩的名义捐个希望小学,媒体围着他采访做节目,这就能申请世界一流大学了。

  我心里愤愤地觉得这是不公平的。但梁子皓不是那种过于世故,投机取巧的人,所以他说这话我只觉得是诚实地谈论一个真相,并没有太大的不妥。但我觉得疑惑,他不热爱摄影吗?

  “我当然也对摄影有兴趣,但没有到那个程度。”

  “那学长喜欢做什么?”

  “现在谈这个,太早了。趁这个年纪,应该多看多接触,才能得出结论吧。”

  我心想是了,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热爱的东西。心里对未来不过是有个模糊的愿望,希望当上霸道总裁走上人生巅峰,还有找个白马王子罢了。求学的路太顺利,总归希冀着可以一路毫不费力地走到金领总裁的位置的,没有太多的忧虑。

  可是白马王子呢。就不是那么乐观了。我再怎么用精神胜利法暗自嘲笑琳达,也非常清楚貌美的姑娘在白马王子面前的赢面更大。当然这白马王子不一定是梁子皓。

  这些日子朝夕相处,梁子皓对琳达更多是客气而琳达不自知,我自然看在眼里。他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因此也难以沟通和相互理解。这当然与不同的家庭环境有关系。琳达的底细我都知道,而梁子皓尽管很少提及自己家里的情况,可看得出他是个恋家的人,而且被保护得很好,家教也有方,父母子女的感情大约都很融洽健康。所以他身上有一种天然的魅力,自信自在,阳光温暖,没有隐痛也没有强烈的欲望。

  他不像我们姊妹俩,是心里有伤口的人。

  然而梁子皓虽然不喜欢琳达,但是他更不可能喜欢我。不过这并没有什么所谓,如果我可以有一个这样光芒万丈的朋友,那也是很快乐的事情,生活仿佛因为他而变得安心。如果,如果他不出国,如果我们的世界距离没有那么远,就好了。

  我真希望他不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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