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奶油色的温柔乡
在人民广场站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我们居然就在角落的箱子上坐了大半个钟头。眼前人来人往，正仿佛岁月如梭。我眼神恍惚，全然不觉自己的故事多么冗长而单调。而梁子皓，居然耐心地听我讲到现在，一句都不打断。
第一次有人这么诚恳地倾听我的江边。
等我回过神来，才知道自己失礼了。我心里一阵惭愧一阵惊讶，又不知怎样表达比较合适，一时间语无伦次，尴尬地笑开来，面部肌肉都有些抽搐了：“我……我好像，有点——太自我陶醉了。不好意思啊！居然让你跟我在这里坐了这么久……”
梁子皓嘴一抿，语气认真，可分明又像是无辜：“也是啊，你好像，一开口，就像关不了闸的水龙头。”
我登时面红耳赤。
他站起身，回头对我说：“不过呢，你今天跟我讲的东西很有意思。下次你再给我讲续集吧！”
他脸上突然浮现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疏朗的笑容，“贺书立，谢谢你啦！那我先走了！”他要去换乘另一条地铁。
我一时愕然，谢我？谢什么？
这时梁子皓又突然转身，对我摆了摆手：“认识你很高兴！”
认识你很高兴。
他的声音还在我脑海飘荡冲撞，人影已隐没在城市的潮水之中。
晚上我躺在被窝里，嘴角的弧度总是不自觉上扬，心里觉得异样的踏实。“下周一快快来吧，这样我又能见到你。”不知不觉沉入梦乡，梦里有江边，和我的新朋友。
周六的中午，林小姐给我和贺书奇做好了饭。
“孩子，昨天去姨妈那里，整理了些衣物过来。给你带了个新书包。”
“嗯，我待会儿看看。”我话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不为所动的样子。眼里却有藏不住的欣喜。林芳菲每次整理旧物，总能拾掇出不少好东西的。而这些好东西，要么来自林芳菲要么来自琳达，男孩子用不上，贺书奇往往是没什么份的。
“贺书奇，你下午在家不要打游戏啊，你得听姐姐的话，我要是知道你又不规矩，你就一直在你爸那待着吧。”林小姐厉色对贺书奇道。
贺书奇倒是真的漫不经心，敷衍着连声“噢”了几句，努着嘴哄他老妈。我撇了撇嘴。
“晚上到你爸那去。”
贺书奇答应了一声。我隐约感到了胃里的不适感，却努力不去深究。
林小姐不再理会贺书奇，想起什么似的对我说起来：“琳达最近怎么有点不正常，姨妈说她现在心思都在上次那个梁子皓身上。”
我心下想，我怎么知道大小姐在想什么。不过琳达恐怕不是梁子皓的菜，那么温和平易的人，我难以把他和孤傲的琳达联系起来。我对自己的判断如此自信，恐怕也不全是因为受泡沫剧荼毒太深。
但我觉得谨慎为好，不想表露自己的自负，也不想和林小姐谈论关于梁子皓的事情。便说了句：“她上次什么也没跟我说，我也不清楚。”话题就匆匆结束了。
下午林小姐又被叫到林芳菲家里去了，大约是有事交待。林小姐如今是富太太林芳菲的半个保姆、半个助理、半个妹妹，究其原因，也不过是因为林芳菲身边缺个值得信任的人，而林小姐则是任劳任怨地依附于她的妹妹。
三四点钟的时候林小姐打电话让我过去，我心里也有几分高兴，晚上应该能吃上好的。
一进琳达的书房，居然看见了梁子皓。
琳达见我，柔声咋呼起来：“姐姐姐姐，我可想死你了！”苍天在上，我从来不能明白琳达对我何时是真心，何时是假意。也许她家教太良好了。不过多数时间琳达这种轻浮的自来熟方式，对我还是很有效的。
“书立！好久不见。”梁子皓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正所谓狼子野心，原来这二人已经打得如此火热。大概他对我友善也是因为琳达吧，毕竟美貌的力量从来都是不能小觑的。
“喔，对的，你们上次见过！”琳达有几分诧异的神色，不过很快平复过来。
“你等等，学长在给我辅导呢！姐姐你先找本书看吧。”我点点头，从琳达的书柜里随便抽了本，便识趣地往外走。
“书立，你坐这吧！我已经跟琳达讲完了，她自己做一会儿题就好。”梁子皓突然从书桌前站起身，招呼我过去。
“没关系的！你们俩可以坐地上的呀，这毯子可舒服了！”琳达笑着说。
书房的地毯是毛绒绒的，奶油色，让人觉得温暖，我很纵容地坐下去了。瞟了眼拿出来的书，是张爱玲的集子。
说来琳达是我的文艺启蒙。她家藏书精致，琳达自己看的书又五花八门，她常常给我推荐小说啊，歌手啊，电影啊，许多推荐我一开始是不喜欢的，过了些年月竟也好上了。从几米、亦舒、王菲、莫文蔚，到克莱德曼、，到王家卫、《乱世佳人》、昆德拉、《情人》、余秋雨、《猫和老鼠》……阳春白雪下里巴人兼而有之，琳达的涉猎不可谓不广泛。最新的推荐是一个叫寂地的插画家。
我在她散发着温暖的奶油色味道的书房里，近距离围观着上流社会淑女家教的熏陶，懵懵懂懂地艳羡着琳达温柔乡里的人生。她自己也仿写小说，捉摸不清的意识流和推理故事，我最近刚看过，一下子被文字魇住。我感到琳达前途不可限量，而自己是如此粗笨迷惘，每日套牢在习题册和密集的学习计划中。
然而梁子皓让我没有看书的机会。他径直过来在地毯上坐下，要和我搭话。
“书立，你要不要继续讲你的……哦对——江边！”他居然对我做鬼脸。
我左嘴角撇得老高了。
“什么江边？”琳达忙不迭地转过头来，对我和梁子皓突然生出的交情感到疑惑。
“喔，琳达，你不知道。我上次在一个活动上碰到你姐姐，你姐姐和我一起回的家。书立啊，一路上就跟我讲她故乡，忘我得我都不好意思打断了。太可怕了，我可是在地铁站足足坐了半个钟头，她才放我回家的啊。”
“姐姐，你怎么从来不跟我讲呀？都讲了些什么？”
我倒是对琳达讲过，不过琳达对乡下的事从来都兴致不高。
“足足有半个钟头啊，搞得我回家差点没吃上饭。”梁子皓贱兮兮地捂住了他的肚子，“好饿啊——”
我一下子就认清了白衣少年的真面目。
琳达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转移到无耻卖萌的梁子皓身上，眼里有温柔的纵容。不过她脸上的笑意很快收敛，也许是害怕心事泄露，转头继续做题去了。
我寻思着合适的话题，便问了声：“琳达在做什么题呀？”
梁子皓应道：“喔，几张数学卷子。对了书立，你准备推优准备得怎么样？”
在琳达面前，我回答得很谨慎。“准备一些竞赛证书、社会实践证明，还有推荐信、自荐信之类的。最近挺闲的，接下来就是准备中考了吧。”
“天元一般对考分要求到什么程度？”他怎么在琳达面前暴露我的目标了呢。
果然，琳达马上回头问：“姐姐，你要考天元？”
“没，没，还没影的事儿呢。”
“姐姐那么优秀，一定行的！”琳达又开始浮夸了，她龇着小嘴淘气地对我们卖了个萌，又继续做题。这丫头今天倒是很活泼的神气，不用担心会有母女冷战的场面了。
梁子皓倒没有理会她，他似乎和琳达并没有那么亲密。说来也是，也许梁子皓今天是被逼无奈过来辅导的呢。
他接着问我：“一般天元一个区要几个学生呀？”
“喔，好像很少呢，我们区好像去年就一个吧。得考到前几名才有戏呢，而且还不能和别人的志愿撞，否则就只有第一名可以进了吧。不知道推优资格能不能降低录取标准。”
我们继续聊些有的没的，谈话索然无味，我甚至还告诉了他自己计划做哪几本教辅书。正在给他讲中考作文丧心病狂的评分标准的时候，林芳菲出现在门口。
“哟，你们俩怎么聊起来啦？”林芳菲换了一件飘逸的真丝裙子，大花大鸟，色彩艳丽，林小姐总跟我说，只有林芳菲的气场能配得上这样的穿着，自己才不敢穿得这么夸张呢。所以林小姐从林芳菲那拿来的几条真丝唐装裙，就一直挂在家中的柜子里，没动过。
“阿姨好！”梁子皓站起身跟林芳菲打招呼，我也跟着站起来：“姨妈好！”
“妈妈，他们俩在聊姐姐考高中的事情。姐姐想考天元高中呢！”
“巧巧呀，为什么想考天元？”
我皱了皱眉。我在江边的小名叫“秋秋”，难得林芳菲记得，可惜却记错了。
“嗯……我觉得天元的学生活动很丰富，综合素质发展全面，学生不只是会考试而已。”在姨妈、琳达和梁子皓三个人面前，我总觉得得说些看似成熟高明的话才行，却又有点跑偏了，感觉这话的苗头有点危险，分明是欲盖弥彰。
“孩子啊，你还不会考试呀！你不是最会考试的嘛！”林芳菲像哄小孩一样对我笑笑。
我的心一沉，觉得这话的滋味不好受。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多虑，总觉得林芳菲有奚落的意思。更何况今天是在梁子皓面前被奚落，实在让人难为情。其实林芳菲从来都不曾对我怀有恶意，她毕竟是我的恩人。只是，她也从来无暇顾及他人的感受罢了。
梁子皓突然大方得体地笑了笑，插了一句：“阿姨，书立还挺有自己的想法的。我觉得天元一定是适合她的学校。”谢天谢地，他难道也听出了林芳菲话里的难堪意味。总之梁子皓某种程度上替我解了围，我心头又是感激。
“子皓，你就知道啦！欸，阿姨晚上带你们仨出去吃好的，想吃什么呀？”
“噢，谢谢阿姨，不用了。我家里有客人，得回去呢。这就走了。”
大家互相客气了一番，他清瘦的背影便很快消失在门口。琳达的眼神突然黯淡了下来。
我倒觉得舒心，反正周一我们可以坐一起的。
然而事与愿违。
周一的小记者课是全天的，我满心侥幸。一早就到了报告厅坐定，旁边留好了空位。人群三三两两地进来，我不时漫不经心地扫了眼教室。
十点钟过去了。
中午过去了。
下午过去了。
他都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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