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师父亲手斩断三千年执念
同源魂火断裂的那一刻,血色渡船向后横移数丈。
船底撞上时空裂缝,破损的船身发出刺耳摩擦声,大片劫气从裂痕中泄出,又被三处分劫阵强行拖回寒渊。
少年李长庚力气耗尽,倒在古天狐怀中。
他右手还握着那柄普通铁剑。
掌心被残缺剑刃割开,血沿着剑柄上的旧布向下滴落。古天狐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把染血铁剑横放在两人膝前,又低头探向他的心脉。
极煞黑纹仍在皮肉下游走,却已被太阴寒意压回胸口。
至少暂时死不了。
白骨李长庚站在渡船前,伸出的骨掌已经收回。
他看着古天狐怀里的少年,看着那个宁肯承受极煞噬骨,也不肯用师父性命换安稳的自己,眼眶中的魂火不断摇晃。
许久,他都没有说出一个字。
寒渊只剩锁链摩擦声。
古天狐抬起一条狐尾,将少年整个裹住,安置在黑石阵中央。另一条狐尾卷起铁剑,缓缓撑着地面起身。
她身上还有近半天道锁链未曾挣脱。
才迈出一步,贯穿肩骨的锁链便被拉得笔直。冰冷铁钩在血肉深处拖过,红衣很快洇开一片暗色。
苏长安抬手撑住冻土,想要起身。
她的凡人躯壳已经爬满暗红裂纹,掌骨也被鸿蒙紫气震伤,才抬起半边身体,膝下便失了力气。
古天狐回头看了她一眼。
“别动。”
“他这副烂骨头油盐不进。”苏长安擦去唇边的血,“你确定能说得通?”
“说不通,也该由我来说。”
古天狐收回目光,狐尾拖着锁链继续向前。
“这一次,让我这个师父亲自同他说。”
苏长安沉默片刻,重新按住阵眼,没有再动。
这场因果起于古天狐与李长庚。
也该由他们亲手了结。
白骨李长庚见古天狐走来,本能退后一步。
他的脚跟已踩在渡船边缘,再往后便是混乱的时空裂缝。裂缝中岁月浪潮翻卷,正不断撕扯他残破的骨躯。
他抬起骨掌,将最后几缕劫气压入船身,勉强稳住即将散架的渡船。
“别过来。”
古天狐没有停。
锁链拖过黑石,留下一道血痕。
白骨李长庚看向黑石阵中的少年,声音从齿骨间挤出。
“他根本不懂。”
“他不知道三千年有多长,也不知道你会被三百七十二道锁链贯穿骨肉。”
“他更不知道,寒渊外的风雪会下三千年。”
白骨李长庚指向自己的胸膛。
那里早已没有血肉,只剩一团明灭不定的魂火。
“我建立太上忘情宗,将它从荒原上的几间破屋,变成北域第一宗门。我修到准帝,踏遍九州,搜尽世间秘法。”
“我守在寒渊外,看着一代代弟子老去,看着宗门的规矩变了又变,看着它从你想要的模样,变成一座我都不认识的坟。”
“到最后,连我的肉身也烂尽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裂缝的骨掌。
“他现在敢说愿意承受,不过是因为他还没有真正经历过。”
“等他走完我的路,等他也守上三千年,他仍会来到这里。”
血色渡船下方,极煞劫气重新翻滚。
白骨李长庚抬起头,死死盯着古天狐。
“他就是我。”
“他的选择,改变不了最后的结果。”
古天狐停在十步之外。
她没有否认那三千年的苦,也没有告诉李长庚,一切都会过去。
有些苦不会过去。
发生过的事,也不会因一句放下便不复存在。
她只问道:
“所以,你便要杀死现在的自己,毁掉我所保护的一切,来证明你的苦没有错?”
白骨李长庚眼眶中的魂火猛地收成一点。
渡船失去法则支撑,船尾重重撞上时空裂缝,裂纹顺着船舷一直爬到船头。
他张了张嘴。
“我是在救你。”
古天狐继续向前。
“带走少年时的你,未来的你便不会存在。”
“我可以重塑因果。”
“陈玄差点死在九幽炼神阵中。”
“那是为了打开时间长河。”
“白寅的极煞劫气被你强行抽走,肉身险些沙化。”
“只要我把你带回去,一切都可以补偿。”
“顾乡、陈玄、白寅,后世万千生灵,还有因你逆流岁月而险些崩毁的中洲,也都是为了我?”
古天狐又走出一步。
白骨李长庚却回答不出来了。
每一句为了师父,最后都绕回了他的遗憾。
不是古天狐想回去。
是他无法接受她不愿回去。
不是古天狐在等他相救。
是他守了三千年,已经不敢承认这条路从一开始便走错了。
“停下!”
白骨李长庚猛地抬手。
最后一缕鸿蒙紫气从骨缝中涌出,化作无形牵引,挡在古天狐身前。
紫气压下,雪地寸寸开裂。
古天狐肩头锁链猛然绷紧,铁钩再次深入骨肉。鲜血顺着手臂流到指尖,一滴滴砸在雪中。
她没有运转本源与他对抗。
只迎着紫气向前走。
“师父!”
白骨李长庚骨躯发颤,身后的渡船也开始崩毁。
“你若执意留下,我回去还有什么意义?”
“没有你,太上忘情宗算什么?”
“我这三千年又算什么!”
他说到最后,竟主动散开护住残躯的劫气。
岁月之力立刻攀上白骨,磨去他肩头一层骨粉。血色渡船也随之倾斜,半边船身探入时空乱流。
他在逼古天狐停下。
也在拿自己逼她重新选择。
黑石阵中,少年李长庚短暂睁开眼睛。
隔着翻滚黑煞,他看见未来的自己站在破船前,以一副随时都会崩散的白骨残躯,向师父讨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古天狐仍旧没有停。
她没有再替他撑住渡船,也没有将他的痛苦揽到自己身上。
她只是拖着锁链,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长庚。”
白骨李长庚僵住。
古天狐抬起染血的手,按在他的额骨上。
那只手没有多少力气。
可熟悉的触碰落下时,白骨李长庚掌中的鸿蒙紫气瞬间停住。
三千年前的雪原上,他凝聚灵力失败,坐在风雪里哭得抬不起头。古天狐也是这样按着他的额头,一边用狐尾替他挡雪,一边告诉他,今日不成,明日再练。
三千年过去。
她的动作仍未改变。
白骨李长庚本可以后退,脚下却像生了根。
古天狐闭上眼睛。
通过那团摇摇欲灭的魂火,她看见了他走过的三千年。
他在荒原立下宗门石碑。
在寒渊外枯坐百年。
在太上忘情宗一代代弟子的尸骨前独饮。
他修成准帝后,曾数次走到深渊入口,却又在听见锁链声时转身离去。
不是没有机会查明真相。
是他不敢。
他害怕锁链下的人不再认得自己,更害怕师父清醒以后,亲口告诉他,她从未想过离开寒渊。
于是,他把自己困成了守墓人。
守到血肉腐朽,只剩一副写满遗憾的白骨。
白骨李长庚缓缓低下头。
“骂我吧。”
他的声音低得险些被风雪盖住。
“是我来迟了。”
“也是我不敢救你。”
“我修了三千年,到头来连最后几条锁链都不敢斩。”
他不再辩解,只等着迟来三千年的审判。
古天狐的掌心仍贴着他的额骨。
“长庚,我从未怪过你。”
白骨残躯狠狠一颤。
那团魂火没有因此稳定,反而散出大片苍白火星。
原谅比责怪更重。
古天狐睁开眼睛。
“可我也从未要求你逆流岁月救我。”
“你守了三千年,不是欠我的债。你建立太上忘情宗,也不该只为守着我的残躯。”
她的手指掠过白骨额前的裂纹。
“你毁掉后世,伤害白寅与陈玄,撕开时间长河,让无数人为你的执念付出代价,这些也不能算在我头上。”
苏长安原本已抬起右手,准备在白骨李长庚再次暴走时补上阵纹。
听到这里,她慢慢收回手。
古天狐没有因心疼徒弟便替他开脱。
也没有把他的罪责一并背走。
这才是李长庚该听见的真相。
白骨李长庚抬头看着她。
“若我不救你……”
“那我这些年算什么?”
这句话藏了三千年。
如今问出口,只剩茫然。
古天狐按着他的额骨,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算你走错的路。”
“算你不敢承认的遗憾。”
“唯独不能算我的遗愿。”
白骨李长庚的骨掌垂落下去。
古天狐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太上忘情,从来不是抹去感情。”
“更不是将深爱之人变成一件可以夺回、占有,甚至反复摆布的遗物。”
“情深,不是替对方决定该怎么活。”
“是即便自己会痛,也承认她有权选择自己的路。”
风雪穿过两人之间。
古天狐第一次郑重唤出他的全名。
“李长庚。”
白骨李长庚低下头。
“弟子在。”
“停止守着我的残躯活下去。”
“停止把救师父当成逃避罪责的借口。”
“回到属于你的时代,面对被你伤害的人,补上被你撕裂的因果。”
古天狐收紧手指。
“活成你自己。”
“不是我的弟子,不是守墓的准帝,也不是这副只会后悔的白骨。”
白骨李长庚抬起手,似乎想抓住她。
骨掌停在半空。
片刻后,五根指骨慢慢松开。
掌中最后一缕牵引古天狐的鸿蒙紫气,散入风雪。
血色渡船停止拖拽。
绷紧的天道锁链缓缓回落,雪地上的三处分劫阵重新亮起,地脉轰鸣也随之平息。
白骨李长庚后退半步,整理早已不存在的衣襟,向古天狐俯下残躯。
这一礼,迟了三千年。
“弟子……”
“领命。”
他直起身,不再请求师父跟他离开,也没有再去触碰黑石阵中的少年。
白骨李长庚只看了一眼身后被执念撕开的时空裂隙。
“这一次,我不带你走。”
“欠下的因果,也不再让你替我承担。”
古天狐收回手,转身回到少年李长庚身边。
风雪落在一老一少两个李长庚之间。
那道跨越三千年的强夺执念,至此被她亲手斩断。
(https://www.balshuzhal.cc/ibook/45998/45998629/65202806.html)
1秒记住百书斋:www.balshuzhal.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alshuzhal.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