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年轻真好
林凤娇倚着车栏，目光轻轻落在妹妹美姣和兴家身上。
他们还在花生堆上嬉闹，你掐我一下，我回一句嘴，两人打闹的声音在风里格外清脆，像那山涧敲打石子的溪流，无所顾忌，欢快又坦荡。
情绪激动的时候，王兴家直接把林美姣摁在花生堆里，嘴巴直接凑了过去。要不是林美姣泼辣，手脚快，初吻都被兴家偷走了。
凤娇看着，心头不由得漫起一层薄薄的羡慕。
年轻真好！
未婚的男女，就像春天抽条的柳枝，怎么舒展都是恰当的，怎么玩笑都不过火。
可一旦成了家，就像被无形地圈定在了某个框里——尤其是女人，和异性多说一句话都要在心头掂量三分，生怕一个不慎就惹来猜疑和闲话。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不该有的思绪也紧紧裹住，不露痕迹。
车轮碾过一道明显的界限，周围的景致陡然一变。低矮的田舍和绵延的土坡被甩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越来越高大的楼房。
“呀！”林凤娇不由自主地轻呼出声，身子探出了些，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从没见过房子能叠得这么高，一层一层的，窗户密密麻麻，在秋阳下反射着有点晃眼的光。
旁边传来一阵窸窣声，是一直埋头打瞌睡的二苟醒了。他揉着眼睛凑过来，顺着凤娇的视线一看，也惊讶不已。
“俺的娘诶！”他惊呼，粗糙的手指着那些楼房，“那……那是房子？咋盖上去的？这要是塌了可咋整？爬上去救个人都得带足干粮吧？”
他这憨直的话冲散了凤娇心头那点微妙的情绪，她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刚和美姣闹完的兴家听了，更是直接“噗嗤”笑出声：“二苟大哥，那是楼房！用水泥钢筋盖的，结实着呢，塌不了！那里面住着好多好多人家。”
“好多人？”二苟更疑惑了，眉头皱成了疙瘩，“那他们在哪儿烧火做饭？柴火咋背上去？那么高，烟囱也不好立啊！”
这回连美姣都笑了，她抢白道：“二苟大哥，城里人不烧柴火，人家烧煤球！或者用一种叫……叫煤气罐的东西！方便得很，不用扛柴火。”
“煤球？煤气罐？”二苟喃喃念叨着这几个陌生的词，眼神里全是茫然，仿佛在听天书。
他们说话的功夫，车子已经轰隆隆地驶入了城市最热闹的街道。周围的声响像潮水一样涌来，瞬间将卡车包围。
喇叭声、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人群的嘈杂声，混成一片蓬勃而陌生的交响乐。
路更宽了，平整得不像话。各种各样的车辆穿梭不停，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偶尔驶过几辆小汽车，引得二苟又是一阵咋舌。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五颜六色，玻璃橱窗里陈列着他们从未见过的漂亮商品。
行人摩肩接踵，穿着打扮也鲜亮许多，人们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一种山里人没有的、目的明确的神情。
林凤娇看得眼花缭乱，心脏怦怦直跳，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微微的惶惑攫住了她。她紧紧抓着冰冷的车栏杆，生怕掉了下去。
“这城里……真是另一个世界啊。”她喃喃自语，声音几乎被城市的喧嚣吞没。
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热闹扑面而来，让她感到渺小，又莫名地兴奋。
“姐，你看那边！”美姣兴奋地拽她的袖子，指着一个巨大的百货公司橱窗，里面挂着几件款式新颖的连衣裙。
兴家也凑过来，得意地卖弄着他那点有限的见识：“那叫百货大楼，里面啥都有卖的！等卸了货，我带你们去开开眼？”
二苟却对衣服没兴趣，他指着街上一个骑着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个泡沫箱子的人问：“那人是干啥的？箱子里装的啥？”
“那好像是卖冰棍的？”兴家不太确定地说，“城里人兴吃这个，甜水冻成的冰疙瘩，夏天解暑。”
“大秋天的吃冰疙瘩？”二苟摇摇头，“也不怕拉肚子？城里人肠子不一样？”
他的话又引来一阵笑声。连一直心事重重的凤娇，嘴角也忍不住弯起了浅浅的弧度。
分股看着眼前这光怪陆离、生机勃勃的一切，暂时忘记了那些压在心口的沉重。
这片喧嚣与繁华，像一阵强劲的风，吹皱了她心中那潭沉寂多年的水。
卡车继续在熙攘的街道上穿行，载着一车花生，也载着几个第一次被城市风貌深深震撼的乡下人，驶向未知的、喧闹的都市深处。
林凤娇的目光贪婪地捕捉着路边流动的风景，高楼、人群、车流……这一切都与她熟悉的山野乡村截然不同，充满了令人窒息的陌生感，也涌动着她无法想象的活力。
她看见路边一家亮堂的店铺里，穿着整齐的人们坐在小桌前吃着什么，碗里冒着热气。“那是不用自己做饭的馆子吧？”她心里猜想。
又看见一个穿着蓝色制服、戴着大盖帽的人，吹着哨子，一板一眼地指挥着来往的车辆和行人，一切显得忙而不乱。“那是管事的？”她暗自思忖，觉得稀奇。
车子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旁边正好并排停着一辆公交车。
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凤娇能看到里面挤满了人，里面的人穿着体面，男女老少都有，老人头发灰白，却并不凌乱，几个中年女性烫着波浪卷，穿着时尚，皮肤白皙，透着一股子优雅。
依窗站着一个男孩，好奇得望着窗外，她的妈妈不停对着窗外跟他解释。
再回头看看自己这乡巴佬，和这些人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举止言谈，都有着天壤之别，这才是城市人吧！凤娇暗忖道。
兴家和美姣还在兴奋地指指点点，争论着刚才看到的一个骑摩托车的男人有多威风。
二苟则持续着他的“十万个为什么”，对一切城市习以为常的事物发出质朴的惊叹和疑问。
凤娇听着他们的议论，看着他们的侧脸，再看看路上的行人，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车上车下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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