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买糖引起的矛盾

红艳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下意识望向母亲，只见唐花妹正低头拍哄怀里的妞妞，拉着个脸不说话。

“那都是老黄历了，提它干啥。”李嫂的声音像块湿布，试图擦拭这凝固的空气，“红艳爹妈当然不是那样的人。”

“我就是打个比方。”王家媳妇的嗓音又尖又细，“红艳，你得惜福。在娘家住着，该搭把手就搭把手，别总觉得是应该的。你妈年纪也不小了，还要帮你姐带两个孩子，不容易。”

红艳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今天还买了肉，想说她也干活了，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黏住了。美霞投河的事，像块浸了冰的石头，沉沉压在她心口。

美霞的死是因为哥嫂容不下她，而自己家里没有哥哥，只有一个上门的姐夫——这让她不知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李嫂见气氛不对，又开口打圆场：“大家也别光这么说，红艳遇到难处，这是没办法的事。但凡有个去处，谁愿意赖在娘家呢？”说完，特意瞄了唐花妹一眼。

唐花妹始终拉着脸，故意把妞妞搂得更紧些，佯装全神贯注地逗孩子。众人这才意识到说得过了火，纷纷闭上了嘴。

李嫂把儿子放在地上爬。那孩子像只笨拙的癞皮狗，一路爬到王家媳妇脚边。

王家媳妇放下手里的针线，一把将他搂进怀里：“狗娃，别到处爬了，看你这身土！”说着举起粗糙的手，在他身上拍打出一团淡淡的尘雾。

“小孩子家，怎么好带怎么带，脏点不怕，他俩哥哥就是在地上爬大的！”李嫂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接连生出三个儿子是她最骄傲的事情。

“狗娃模样比他俩哥哥俊俏，只可惜这脸一边大一边小的，咋回事？”王家媳妇明知故问。

“就是啊，李嫂，你家老三这脸蛋真没得说，可这脸咋长得不匀称？”一个年轻媳妇凑过来。

李嫂脸上的光暗了下去：“哎，还不是那些挨千刀的计生办的人搞的鬼。他们拉着我去结扎，结果刚打了引产针，没一会儿娃就生下来了。接生婆说，很可能是把引产针打到他脸上去了！”她一把搂过狗娃，手指轻轻抚过他那明显萎缩的右脸，像在抚摸一件破损的瓷器，“当时没看出来，高高兴兴把他抱回来了。早知道这样，当时就该找他们要赔偿！”

“没事的，长大了就长开了！”有人出声安慰。

李嫂难过了几秒钟，随即挺直腰板，又恢复了那副豁达的模样：“管他呢，再怎么说，这也是个带把的。有总比没有强！”

“对对对！在村里要比谁家香火旺，谁比得过你李嫂啊，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就在大伙七嘴八舌安慰李嫂时，她突然感觉大腿一热。“糟了，这王八羔子撒尿了！”

“哈哈哈，没事，童子尿不臭！”

大家围着李嫂聊天，很快把红艳晾在了一边。红艳也懒得搭理他们，陪自个孩子去了。

“叮叮当，叮叮当！”田埂上，一个卖货郎还没走到村里，就敲起了叮当。

在晒谷坪上玩耍的孩子，听到这声音，马上停止住手里的动作，把目光都投向了田埂上迎面走来的卖货郎。

“妈，我要吃糖！”黑娃大喊道。

“妈妈，我也要吃糖！”小雨放下手里的毽子，朝红艳跑来。

“黑娃，快回去，家里的窗台上，有两个干了的鸡肾皮拿来换糖吃！”

那个时候，家里杀鸡的时候，把鸡的肾脏上那层皮撕下来晒干，是可以换敲些糖吃的。

黑娃和铁蛋听妈妈这么一说，掉头争先恐后往家跑。

唐花妹怀里的妞妞虽然只有几个月，见到了糖，手舞足蹈要吃。

货郎的叮当声像根无形的线，把晒谷坪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牵了过去。

卖货郎担子还没放下，孩子们早已围了上去，眼巴巴地瞅着。黑娃和铁蛋攥着干鸡肾皮挤到最前面，高高举着：“换糖！换糖！”

货郎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笑着接过，掂了掂，用小锤和铁片对着糖块比划一下，“叮”的一声敲下恰到好处的一块。看到是两兄弟吃，卖货郎把糖又从中间敲开，给兄弟俩一人一块。

平日里，村子有人来卖敲敲糖，长荣闹着要吃，唐花妹买了几次，每次都分给妹妹吃几口，妞妞吃习惯了，听到叮叮当的声音，就知道卖糖的来了。

唐花妹摸出五分钱递给货郎：“给俺妞妞敲一点。”

“好嘞！”又是一声清脆的“叮”。

站在旁边的红艳，感觉女儿小雨用力扯着她的衣角，声音又软又急：“妈妈，糖，我也要……”

另一边，小天虽然没说话，但那渴望的眼神也紧紧盯着糖担子。

红艳本以为母亲也会买给自己两个孩子吃。可她只买了五分钱。

无奈之下，她的手下意识伸进口袋，空的。两个孩子扯住她的衣服，只好跟母亲求助，“妈，先借我两毛，给小雨小天也买点。”

唐花妹正小心翼翼地把那一小块糖往妞妞嘴里送，闻言，抬起眼皮看了红艳一眼，那眼神凉飕飕的。

她没直接回绝，只是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旁边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小媳妇听见：“早上买肉的钱，还没还我呢，这会儿又指望我借钱给你？”

这话像根针，扎得红艳脸颊猛地一热，血直往头上涌。母亲这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自己的脸啊！

她想起刚才王家媳妇那些尖酸话，想起李嫂那看似圆场实则点火的言辞，一股屈辱和怒气猛地顶了上来，“妈，那肉你没吃，妞妞没吃？”

“我吃没吃，你心里没数？在家我是个吃闲饭的，没钱，你要是想给他俩买糖吃，自己回去拿钱去！”

“行！”红艳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脸色由白转青，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回了不远处的娘家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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