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自己的事，自己做

晓雅依偎在妈妈怀里，仰起脸，小声问：“妈妈，你好点了吗？”

“嗯，看着我的晓雅，就好多了。”凤娇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终于露出了一晚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放松的笑容。笑容很浅，却仿佛驱散了一些笼罩在这个清冷夜晚的阴霾。

是啊，这日子或许像灶里将熄的余烬，摸上去发凉。但总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微光，比如女儿这双努力的小手，比如她眼中清澈的关怀，会在最灰暗的时刻，悄然燃起一点暖意，告诉她，这苦寒的寂静里，并非全然无望。

“好了，你也该洗洗了。这次，妈妈帮你。”凤娇撑着站起来，虽然身体依旧乏力，但心里却仿佛注入了一股轻柔的力量。

“不，我自己来！以后，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来。”晓雅拿起桶，盛了一半盆热水，往里面兑了些冷水后。脱掉衣服坐在了里面。

洗澡的时候，她像个小大人，把身体打湿，涂上香皂后，把整个身体搓洗一遍后，用清水肥皂清洗。

不一会儿，就洗好了。

“妈妈，你看我怎么样？”

凤娇看着晓雅利落地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睡衣，动作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沉稳。心里那点刚被暖热的欣慰，忽然又掺进了一丝酸楚。

晓雅把换下的脏衣服团在一起，放进墙角的木盆，又拿起扫帚，想把地上溅开的水渍扫到门边。

扫帚比她人还高，她用两只小手费力地握着，一下，又一下，小脸绷得紧紧的。

“晓雅，放着吧，明天妈妈来扫。”凤娇轻声说。

看着晓雅这样，凤娇有些于心不忍。她还小，不应该早早成熟得像个大人，不用那么懂事。

“没事，妈妈，我会扫，以后家里的扫地的事情，就我来承包。”晓雅头也不抬，语气平静，仿佛做这些是天经地义的事。

凤娇靠在墙边，目光跟着女儿小小的身影移动。灶膛里的火光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伙房里的光线更暗了，晓雅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动着，竟有了几分大人的轮廓。

是啊，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这句话，凤娇从小听到大。她自己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六七岁踩着板凳够着锅台煮粥，八九岁跟着父母上山种地，十几岁就成了家里的半个劳力。

童年的记忆里，满是灶火的灼热、田埂的泥泞和永远也干不完的活计。所谓“快乐童年”，对她来说，是模糊而奢侈的概念。

她吃过那么多苦，淌着眼泪、咬着牙关熬过来。所以，当她有了晓雅，当她把这个软软的小生命抱在怀里时，心里就暗暗发了誓：我的女儿，绝不能像我一样。她要让晓雅有花裙子穿，有小人书看，放学后能和伙伴们跳皮筋、抓石子，而不是被灶台和田地困住手脚。

可如今呢？

凤娇环顾这间昏暗的伙房，空气里还飘散着洗澡水混合肥皂的气味。看看懂事得让她心疼的女儿，再看看里屋早已鼾声如雷的丈夫，一股无力感沉沉地压下来。

她想给晓雅的，和晓雅正在经历的，中间隔着一条她似乎怎么努力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妈妈，扫好了。”晓雅放下扫帚，走到凤娇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凤娇的额头，“好像还有点热。药吃了吗？”

“吃了。”凤娇抓住女儿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那手心并不细腻，甚至有点粗糙，是经常帮家里干活留下的痕迹。“晓雅……”她喉咙发紧，“你怪不怪妈妈？别的小朋友放学都能玩，你回来就要带弟弟、干活。”

晓雅眨巴着大眼睛，似乎没太明白妈妈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她想了想，摇摇头：“不怪啊。弟弟是我弟弟呀，我带他是应该的。妈妈你那么累，我帮你也是应该的。”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现在会做很多事情了！我能煮稀饭，能喂鸡，能帮阳阳洗澡……二丫她们还不会呢！”

她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抬起，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属于孩子的、纯粹的成就感，没有丝毫抱怨。

“晓雅……”凤娇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湿意，“妈妈……妈妈一定……”

一定什么呢？她哽住了。

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这话她对自己说过无数遍，可现实总是一记又一记耳光。

一定不让你再吃苦？可眼下这境况，她连自己的尊严和伤痛都藏不住、顾不了。

晓雅似乎感觉到了母亲情绪的剧烈波动，她安静地偎在凤娇怀里，小手轻轻拍着凤娇的背，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道：“妈妈，你别难过。我长大了，我能帮你。等我再长大一点，我就能上班，赚很多钱，给你买新衣服，买肉吃。”

稚嫩的承诺，带着孩子气的天真，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也……更让凤娇心痛。

“嗯，妈妈等着。”凤娇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的热意逼回去。她松开女儿，捧起她的小脸，在昏黄的光线下仔细端详。女儿眉眼神色里，依稀有自己的影子，却又那么不同。她比自己小时候，似乎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

“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凤柔声说。

“妈妈也早点睡。”晓雅乖巧地点点头，端起油灯，领着已经困得打哈欠的阳阳，走向隔壁的小房间。

凤娇独自留在渐渐冷却的伙房里。夜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灶膛里的余烬明明灭灭。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水缸边，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冰冷的感觉让她打了个激灵，也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

女儿那双努力想为她撑起一片天的小手，那双清澈懂事的眼睛，像暗夜里固执燃烧的星火。

这日子再苦，再难，再像这灶中凉透的灰烬，只要这星火还在，只要她的晓雅还在努力发光，她就不能真的倒下，不能真的让这片天空彻底坍塌。

她得活着，得好好的活着。不仅为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更为那个过早结束童年、却试图用稚嫩肩膀温暖她的女儿。

凤娇擦干脸，挺直了酸痛的脊背。夜色深沉，前路茫茫，但这一刻，她心里那将熄的灰烬深处，仿佛又被悄悄吹进了一丝微弱而坚定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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