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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生活还得继续


光线涌入,她首先看到的是兴国含笑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她的影子。他穿着同样簇新的蓝色上衣,胸口别着朵大红花,脸上有些局促,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欢喜。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句什么,周围立刻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凤娇羞得垂下眼,脸上烧得厉害,心里却像打翻了一罐蜜,甜得发胀。她想,这梦真好,要是真的……该多好。

然而,这甜得发腻的氛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门口的光线猛地一暗,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堵在那里,是红艳。

她身上的衣服不是红,而是一种陈旧的、发暗的褚色,脸色却白得吓人,一双眼睛赤红,死死地瞪着床边的凤娇和兴国,那眼神里淬着毒,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

“你们……你们这对狗男女!”红艳的声音尖利得能刺破耳膜,完全不是平日那种掐着嗓子的腔调,而是嘶哑、破碎,裹挟着滔天的怨怒,“不要脸的贱货!烂鞋,你勾引他!你们不得好死!”

唢呐声、欢笑声瞬间消失了,屋里屋外看热闹的人群像褪色的画片般淡去,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红艳一步步走进来,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刀,不是菜刀,倒像是砍柴用的,刀口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不祥的寒光。

“红艳,你干什么!”兴国猛地将凤娇护在身后,声音带着厉色,但他的身影在凤娇惊惧的眼中,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坚实。

红艳却像没听见,她的目光越过兴国,钉子一样钉在凤娇脸上,那眼神疯狂又绝望:“都是你……都是你抢走的!我让你抢!我让你得意!你个臭婊子,破鞋,自己有男人,  也出来偷人家的男人!”

她举起刀,不是冲向兴国,而是直直地朝着凤娇劈砍过来!动作快得吓人,带着同归于尽般的决绝。

“啊……!”凤娇尖叫出声,想躲,脚下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那冰冷的刀锋裹挟着风声,在她瞳孔里急速放大,她能看清红艳扭曲狰狞的脸,能闻到刀身上仿佛带着的铁锈和血腥气……

就在刀锋几乎要触及她额发的刹那……

凤娇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黏腻地贴在背上。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肋骨生疼。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干涩发紧,眼前还残留着刀光的残影和红艳那双充血的眼睛。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清冷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没有唢呐,没有红盖头,没有穿着喜服的兴国,更没有举刀杀来的红艳。只有她自己,在深夜的床上,被一个荒诞又恐怖的梦魇死死攫住。

她颤抖着手,摸到自己冰凉汗湿的额头,又摸了摸急速跳动的心口。

梦里的恐惧太真实了,真实的杀意,真实的绝望,真实的冰冷刀锋……以至于她此刻四肢百骸都还残留着那种濒死的僵冷。

“人言可畏……”她喃喃地重复着傍晚自己对兴国说过的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梦是假的,可红艳白天的眼神,那些含沙射影、掐着嗓子说出来的话,村里可能已经悄悄流传的闲言碎语……都是真的。

这梦境,不过是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被无限放大后血淋淋的展示。

她转头看向窗外,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发糕……明天还要给他送发糕呢。

她分不清楚,那种感觉是警告还是提醒。

甜甜的期待被冷汗浸透,冻成了一团沉甸甸的后怕,堵在胸口,闷得林凤娇几乎喘不过气。

不,梦都是相反的!红艳跟兴国是大姨子和姐夫的关系,她有什么资格管这事情呢?一顿自我安慰后,凤娇继续入睡。

睡了一会儿,家里的大公鸡开始打鸣,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天亮了,她必须要忘记所有的不快,开始新的生活。

起床后,打开看昨天发了一夜的米浆,用筷子轻轻一搅动,里面已经有蜂窝状,看得出来,发的很不错。

把大碗装的米浆倒进一个洗干净的盆里,用力揉搓排气后,捏出一个一个大小一样的剂子,装进事先准备好的饭碗里,开始冷水上锅蒸。

二十分钟后,发糕的香气随着蒸锅上氤氲的白汽,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

那是大米加酒糟发酵后特有的、带着微酸的清甜,混合了蔗糖的醇厚,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温暖踏实。这熟悉的味道,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林凤娇紧绷了一夜的神经。

她揭开锅盖,更大的蒸汽团“噗”地涌出,带着更浓郁的香。

一个个碗里的发糕,已经膨胀得圆润饱满,顶部自然裂开成三瓣或四瓣,像盛开的花朵,表面光滑油润,呈现一种诱人的浅褐色。裂缝处,米糕细腻的组织清晰可见,蓬松而绵软。

这成功的品相让凤娇的心稍稍安定了些。她小心地将发糕一个一个从碗里倒出来,放在竹匾里晾凉。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和鼻端充盈的粮食香气,让她重新感觉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实在感。

生活就是这样,再多的惊涛骇浪,到了天亮,该做的活儿一样也不能少。这一锅暄软香甜的发糕,是她谋生的指望,也是她此刻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确定”。

她拿出几个,准备一会儿拿去地里给兴国。

这原本是满心欢喜准备给兴国尝尝的,可梦里那闪着寒光的刀锋和红艳淬毒的眼睛,又不合时宜地跳了出来,让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梦都是相反的。”她再次低声告诫自己,像是在念一句驱邪的咒语。手上的动作却更快了些,将发糕包放进竹篮,又盖上一块干净的布。

屋外,天色已大亮,鸡鸣犬吠,炊烟四起,寻常的村庄清晨景象,渐渐覆盖了昨夜梦魇留下的诡异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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