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心在滴血

“凤娇，快，就等你了！这铺床啊，讲究多，得全福之人来，新人以后才能和和美美，多子多福！”一个老婶子笑着把一床厚厚的、松软的棉褥子递到她手里。

那褥子很软，很轻，可凤娇接过来时，却觉得有千斤重。

她慢慢走到床边，展开褥子，弯下腰，仔细地、一寸一寸地铺平。

她的手抚过粗糙的床板，这里，她从未躺过，却在无数个夜晚的想象中出现。如今，她要亲手为别人铺就卧榻。

然后是床单，大红的底色，上面是并蒂莲的图案，花开得正艳。红色刺得她眼眶发热。

她屏住呼吸，稳稳地抖开床单，四个角对齐，拉平。每一个动作，都像在凌迟自己。

接着是被子，同样是喜庆的大红鸳鸯被。她需要一个人把被子展开，覆盖整张床。

有个年轻的媳妇见凤娇一个人铺被子吃力，想上来帮忙，不料被唐花妹拦住了：“让凤娇一个人铺，全福之气不能分。”

几个小媳妇只好作罢！

凤娇抿紧嘴唇，双臂用力一扬，大红的绸缎被面在空中展开，像一片血色的云，缓缓落下，覆盖了整张床，也仿佛覆盖了她心里最后一点微光。

她俯身，仔细地将被角掖好，抚平每一丝褶皱。动作虔诚得像个仪式。

最后，是枕头。一对绣着“囍”字的枕头，并排放在床头。

她拿起其中一个，手指摩挲着上面细密的针脚。这枕头，明天晚上，兴国的头会枕在上面。而另一个，枕着红艳的青丝。

“放正，放齐，夫妻同心，不离不弃。”旁边的老婶子念着吉祥话。

凤娇的手抖了一下，几乎拿不住那轻飘飘的枕头。她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颤抖，将两个枕头端端正正，紧紧挨着，摆放在大红被子的上方。

完成了。

婚床铺好了。喜庆，圆满，无可挑剔。

“铺得好！真整齐！凤娇出手就是不一样！”唐花妹和婶子们满意地笑着，夸赞着。

凤娇直起腰，慢慢转过身，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浅浅的，属于妇女主任林凤娇的笑容。

“应该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愉悦，“希望兴国和红艳，以后日子和和美美，白头到老。”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可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亲手，为自己最心爱的人，铺好了通往另一段婚姻的床。

这份“全福”，成了对她爱情最残忍的祭奠。

刚铺完被子，红艳从另外一间房走了进来，拉着凤娇的手，笑着说，“谢谢凤娇嫂子，你是咱村子最有福气的人，希望我也能沾沾你的福气，成为一个有福之人！”

“对，对，对，红艳肯定能沾到凤娇的福，看她无论是家庭还是事业都干得好，希望咱们村的女人都能赶上凤娇，成为人人羡慕的女性！”一边的大喇叭在附和着。

唐花妹对凤娇也是满是感激。

凤娇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那笑比哭都还难看，“没事，我妇女主任，做这个事情是应该的！”

“对，以后，要是兴国对红艳不好，凤娇肯定还要为红艳出头的！”雷婶子也过来帮忙，她的儿媳妇杨花结婚没多久，因为和儿子有财闹了点矛盾跑回了娘家，也是凤娇去帮她劝回来了，为此，她无比感激凤娇。

新房里，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全都是美言凤娇的，凤娇有些羞愧得低下头，看床铺也快铺好了，就找了个借口，“好了，看，要不要找几个小童子上来滚床！”

凤娇话一出口，铁蛋和黑娃两兄弟，还有村里的几个小男孩直接爬了上去，一把抓起上面的红枣，花生，瓜子，糖果就往嘴里塞。

一边的大喇叭见铁蛋和黑娃和几个男孩，身上脏兮兮的趴在簇新的大红被面上，两手抓得满满当当，枣子花生直往嘴里塞，气得不行，几步冲过去，手指头差点戳到铁蛋脑门上：

“哎哟！两个饿死鬼投胎的小崽子！这床是给你们滚福气的，不是给你们糟践吃食的！看看这新被子！快给我下来！下来！”

她一边骂，一边伸手去拽铁蛋的胳膊。

铁蛋正吃得起劲，冷不防被一扯，“嗷”一声，手里攥着的红枣“噼里啪啦”掉在崭新的被面上，又滚到地上。黑娃见状，吓得把半个花生糖整个囫囵咽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小手却还紧紧抓着几颗瓜子。

唐花妹正拿着一对红蜡烛准备摆上窗台，听见大喇叭的叫骂，心里“咯噔”一沉，脸上那团忙碌出来的红晕霎时褪去几分。

办喜事最讲究彩头，忌讳说不吉利的话，更忌讳责骂孩童，这“饿死鬼投胎”几个字，像一颗冷水溅进了滚油锅，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碍着大喇叭是热心来帮忙的，一时话堵在喉咙口，只蹙紧了眉头，眼神里透出焦灼和不安。

旁边几个有年纪的婶子都是通透人，立刻察觉气氛不对。

雷婶子赶忙上前，一把拍开大喇叭还想去揪孩子的手，脸上堆起圆融的笑，声音拔高了几分，刻意冲淡那股子火药味：

“哎哟哟，我的大喇叭哟！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孩子们这是活泼，给新人添人气呢！”她边说边转向床上两个懵懂又有点害怕的孩子，语调放得又软又慈，“铁蛋，黑娃，乖啊，这‘滚床’呢，滚一下就好，福气就滚到新人身上啦。这上面的枣子花生，是给新郎官新娘子夜里吃的，寓意早生贵子，花着生！可不是现在吃的哟。来，快下来，给你们拿灶上的米花糖，比这个还甜！”

另一个婶子也凑过来，一边小心地把孩子从床上抱下来，一边轻轻掸着被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里念叨着吉祥话：“童子上床，金玉满堂；滚一滚，吉祥如意跟着来！好，好，滚过就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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