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懒死
淘好了米，兴国把铁饭锅架在火上，让刘旺福继续烧火，自己转身走进厢房，想看看家里还有什么菜能凑合一顿。可翻遍了角落，也只找到几片蔫黄的青菜叶子，孤零零地粘在筐底。
刘旺福坐在灶台前，“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模糊了他黝黑的脸。
见兴国还在翻腾，他抬了抬眼，哑着嗓子道：“崩找了，去东沟地里拔棵白菜回来炒吧！”
兴国心里一沉，空落落的，嘴里却应不出什么。家里两个男人一大早就忙得脚不沾地，女人和孩子却还窝在被窝里。
这念头一闪，他心里便像扎了根刺，泛着酸涩的不满。他摇摇头，默默换下脚上的解放鞋，套上沾着干泥的水桶鞋，提起竹篮，顺手抄起一把镰刀，低头朝东沟走去。
东沟的地里，一畦畦白菜都严严实实地裹着一层白霜，像是盖了床僵冷的被子。
兴国伸手一摸，寒意刺骨，直往骨头缝里钻。他没什么心思挑拣，在地边随便砍了一棵。见旁边的蒜苗、香菜倒是长得精神，只是叶子上也挂着细小的冰凌。
他用刀背轻轻敲掉冰碴子，拔了几根蒜苗，又揪了一把香菜。家里煮青菜，总爱用辣椒面调碗蘸水，撒上点蒜叶和香菜末，那滋味才够足。
提着一篮子还沾着冻泥的菜回到家时，兴国的双手早已冻得通红，几乎失去了知觉。
这时，睡房里的妞妞醒了，啼哭声细细传来。唐花妹一手抱着她，一手搂着几件衣服走到伙房。
一眼看见兴国在洗菜，老头子在闷头烧火，红艳却还没见人影，她立刻拉开了嗓门：“红艳，咋还不起床啊？太阳都晒腚了！”
刘旺福叼着旱烟杆，深深嘬了一口，眯缝着眼，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丫头，懒筋是越长越粗了！天上就是下元宝雨，那也得早起的人才能捡着，轮得到她？财神来敲门，怕是都叫不醒她！”
“你是她爸，一家之主，你就不能说说她？由着她这么懒下去？”唐花妹眉毛一挑，顺势把话头推了过去。
“你还是她妈呢！管孩子不都是你们女人的事？你咋不管？”刘旺福不甘示弱，立刻顶了回去。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像打乒乓球似的，拼命把“不是”往对方身上扣。
兴国洗好菜走进来，铁锅里的淘米水正翻滚着。他放下篮子，提起锅，沥出些米汤，用筷子在米里搅了搅，扎上几个通气孔，盖上木盖。
老两口对女儿的埋怨，他一句不落地听在耳里，却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不知道能说什么，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装作没听见，把注意力全放在手里的活计上。红艳毕竟是他们的女儿，他们怎么说都行，可自己这个当丈夫的，绝不能当着岳父岳母的面数落妻子不是。
两个老人争了几句，见女婿闷葫芦似的，也觉没趣，渐渐住了口。
兴国切好菜，开始煮菜。这时，红艳才披着外套，顶着蓬乱的头发，抱着小天慢吞吞地挪进伙房。
长荣和小雨也穿着贴身的睡衣，抱着自己的衣服跟了进来。天冷，堂屋像冰窖，一家人起床后都本能地往这有点热乎气的伙房里挤。
刹那间，小小的伙房被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都显得滞重起来。
红艳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睡眼惺忪地把小天放在长凳上，让他自己穿衣服，自己则挨着温暖的锅台坐下。
唐花妹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又忍不住念叨：“你看看你，这么大个人了，一点眼力见没有，也不帮家里干点活。”
红艳撇了撇嘴，小声嘟囔：“冷死个人，哪起得来……”
刘旺福瞪了她一眼，旱烟杆在灶沿磕了磕：“你男人一大清早顶风冒霜去弄菜，你倒好，挺会享福。村里头，哪个媳妇像你这样？”
红艳一听，不乐意了，声音也高了点：“他是家里的男人，他弄菜做饭不是应该的么？”
兴国在一旁，锅铲翻动着青菜，刺啦作响。他依旧沉默，可心里却像这滚烫的锅底，煎熬着，翻腾着。
当初应下这门亲，不就是指望着家里有个女人操持，自己能轻松点么？这才结婚多久，红艳就原形毕露了。早知如此，何苦用这婚姻捆住自己？一股说不出的悔意和委屈堵在胸口，闷得发慌。
小天使劲翻腾着衣服，好半天才勉强套上，随即就张开手要抱。红艳不耐烦地把他搂过来。
“多大了还要抱！坐下，让你妈倒水洗把脸，准备吃饭！”唐花妹开始发号施令。
“我还没洗脸呢！”小雨嘟囔着。
“我也没洗……”长荣也小声附和。
“多大了？自己没手没脚？不会倒水？还真当自己是少爷小姐了？”红艳呛了一句，起身去院子拿盆倒热水，顺手从屋檐下的绳子上扯下一条毛巾。
她拧了把热毛巾，草草给小天擦了脸，把毛巾扔回盆里，又拧了一把，自己胡乱抹了抹。随后把盆往边上一推：“洗吧！”
长荣看着那盆变得浑浊的水，一脸为难：“妈，这……”
“这啥这，赶紧的！”红艳已坐回灶前，拿起火钳添柴。
“妈，你就不能再给我们倒盆干净水啊？”小雨气得跺脚。
“我欠你们的？自己倒去！”红艳头也不回，声音硬邦邦的。
长荣不再吭声，端起脸盆走出去，从锅里重新舀了热水，默默招呼小雨去院子洗。
锅里的菜炒好了，兴国见大家都缩在伙房，便去堂屋把四方桌搬了进来。
红艳见父亲一直黑着脸，母亲也拉着脸，时不时飞来个白眼，终于意识到他们对自己的不满。她起身去拿碗，给孩子们盛饭。
小天端着碗，看见桌上只有孤零零一盘炒白菜，嘴巴立刻撅得老高：“妈！我要吃包包蛋！”
“天冷，鸡都不下蛋，哪来的鸡蛋？爱吃不吃，不吃饿着！”红艳说着，夹了一筷子青菜重重按进他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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