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有这等好事？

凤娇远远看着，心里那点酸楚又涌了上来。她跟兴国低声说了句“我去帮把手”，便径直走了过去。

“刘大叔，您歇着，我来。”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力道，顺手就从刘长栓微微颤抖的手里接过了耙子。

刘长栓手里一空，愣住了，浑浊的眼睛望着凤娇，嘴唇嗫嚅着：“这……这咋使得……凤主任，这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顺手的事。”凤娇笑了笑，已经熟练地挥动耙子，将底下潮湿的花生翻上来。她的动作不快，但稳当、均匀，湿漉漉的花生壳在阳光下被整齐地摊开。“我每天也干活，这活儿不陌生。”

刘长栓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看着这个衣着齐整、说话利落的干部帮自己干这粗活，心里头翻江倒海。

上午的出手相助已是天大的恩情，这会儿……他抬手用袖子使劲抹了把脸，不知是擦汗还是擦别的什么。

凤娇一边翻着花生，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说：“刘大叔，刚才我们回去，我跟我们那几个合伙人商量了个事儿，想着跟您念叨念叨，您看中不中。”

刘长栓连忙点头：“您说，凤主任，您说啥都中。”

“是这样，”凤娇停下耙子，看着他，目光真诚，“我们估摸着，等开春，大福哥这腿脚应该也好利索了。家里那几亩地，荒着可惜，得拾掇起来。种地要想有好收成，肥料顶要紧。正好呢，我们自己有个小买卖，也卖化肥。我们琢磨着，头一年，我们先赊给您家够一年用的肥，等秋天您家庄稼收了，卖了粮食，手头宽裕了，再把肥料的钱还给我们。这样您开春不用为买肥发愁，地也能种上，等有了收成，慢慢日子就能缓过来。您看……这么办行不行？”

凤娇话说得平实，一句一句，清清楚楚。

可听在刘长栓耳朵里，却像是一个接一个的响雷，震得他脑袋嗡嗡的。

他呆呆地看着凤娇，嘴巴张了几次，都没发出声音。赊化肥？等卖了粮食再给钱？天下还有这样的好事？这不等于白白先把肥给他用吗？他们图啥？就不怕他到时候还不上？

无数的疑问和难以置信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成颤抖的几个字：“真……真的？凤主任……您、您没说笑？这……这哪能行……平白无故的……我们咋担得起……”

他声音哽咽了，眼眶迅速红透，积了厚厚一层泪花，眼看就要滚下来。

那不仅是感激，更多的是长久以来被生活重压碾磨、几乎已经认命之后，突然看到一丝真切亮光时的冲击和惶恐。他怕这是梦，一碰就醒。

旁边拄着拐的大福也听清了，他猛地转过头，受伤的腿一趔趄差点摔倒，也顾不上，只是死死盯着凤娇，胸口剧烈起伏。

凤娇看着刘长栓快要落泪的样子，心里更软了，语气却更加坚定和轻松：“当然是真的，刘大叔。这不算平白无故，我们也是做生意嘛。您把地种好了，收了粮食，有了钱，才能还我们肥料钱不是？您家日子过好了，我们这肥料钱才收得回来嘛。这是双赢的事，您别有啥负担。”

“再说了，我作为村公所的一名妇女主任，村民家庭困难的，我们有帮扶的责任！”

说着，  凤娇重新挥动耙子，将最后一片花生翻好，拍了拍手：“就这么说定了。等开春前，我们就把肥料给您送过来。到时候怎么用，用量多少，让大福哥去我们那儿，或者我们派人来，都行，保管教明白。眼下啊，您和大福哥最要紧是养好身子，尤其是大福哥，腿伤可不能马虎。”

刘长栓的眼泪终究是没忍住，顺着他深刻如沟壑的皱纹滚落下来。

他没再说什么推辞的话，只是用力地、不住地点头，那双常年劳作的、粗糙如树皮的手，无意识地搓着补丁擦补丁的衣角，所有的感激、希望、难以置信，都在这无声的动作里了。

午后的阳光暖烘烘地照在这一小片席子上，照在翻新过的、散发着泥土与植物清湿气的花生上，也照在刘长栓那淌着泪却仿佛有了些生气的脸上。

村头的空地上，村民们渐渐围拢过来，把兴国围在中间。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报着数——家里种了几亩地，收了多少花生和黄豆。

兴国就蹲在那儿，手里握着一个有些破旧的本子，埋头一笔一笔记着，偶尔抬头轻声细语地问上一两句。

凤娇站在不远处，静静望着。她看见兴国低着头，侧脸专注，心里不由得动了一下。

这个男人，在家里总显得有些温吞，可一旦做起事来，却干脆利落，交代给他的事情，桩桩件件都办得踏实漂亮。

登记完，兴国合计了一遍，自己也吃了一惊：竟有两万斤之多。可再细看，种植的地朵，收成却不多。他就皱起了眉村民们的亩产实在太低了。他们承包的地，花生亩产能有五百多斤，可这些乡亲们种的花生，亩产不到三百斤，黄豆就更不必说。

兴国合上本子，看向周围一张张晒得黝黑的脸：“大家平时给花生上啥肥？这产量咋不太高呢？”

村民们互相看了看，摇摇头。一个蹲在石磙边的老汉开口：“有农家肥就撒点，没有的话……就全靠地自己长。”

“那咋不买点化肥呢？”兴国问。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娘闻言，叹了口气：“饭都吃不周全，哪来的钱买肥料哟。”

“就是啊，”另一个壮实的汉子跟着说，“化肥金贵着呢，家家穷得都露腚，还有多余的钱买化肥？”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话里话外都是日子的紧巴。凤娇在一旁默默听着，一句句都记在了心里。

她望着兴国沉思的侧脸，又看看乡亲们粗糙的双手，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要是我们能赊给他们一年的肥料……说不定，他们的日子就能翻身了。

而来年，他们就能收购更多的花生，黄豆，他们这收购生意不也更兴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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