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 崩溃
她的动作骤然停住。
手帕里，钱不见了！
里面只有一叠叠得方方正正的旧报纸，边角裁得整整齐齐，正好填满了手帕。最上面一张报纸的日期，还是去年腊月的。
钱呢？那么多钱呢？
她翻了一遍，又翻一遍，把报纸抖落一地，把手帕里里外外抻开。什么都没有。
她跪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废报纸，眼神是空的，脑袋也是懵的！
唐花妹凑过来一看，愣了愣，随即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造孽啊！遭天杀的骗子呦！那是全家的活命钱啊……”
红艳没有哭，面无表情跪在那儿，颤抖着手把那些报纸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放在里面再打开，仿佛这样就能从里面找出钱来。
然后，她猛地站起身，什么都没说，抬腿朝门外冲去。
“艳儿！你上哪儿？”唐花妹哭喊着追到院门口。
刘红艳不答，把母亲甩在后面不管不顾！母亲悲痛欲绝，朝天呐喊也毫无意义！
她要去找那个瞎子。
他一定还在那儿，那条巷子，那块石头。他骗了她的钱，她要去要回来，那是爸的救命钱，小天的学费，全家一年的指望。
她跑得很快，喘不过气来，肺像要炸开，可她不敢停。集市就在前面了。
平时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她半个小时不到就跑到了！
那条巷子。
她拐进去，脚步慢下来，再慢下来。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土墙，垃圾，坑洼的路面。巷子中段，那块青灰色的石头还在，半截埋在土里，旁边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那张破桌子，那块八卦布，那几枚铜钱，那个干瘪的瞎子，统统不见了。
她呆呆地站在石头边，像被人抽走了魂魄！就那样眼神空洞的站在那！
风灌进巷子，呜咽作响。她鼓起勇气，朝早上藏钱的石头走去！用双手扒开那块石头，可石头下什么都没有了！
骗子……骗子……
她不甘心，慢慢蹲下去，把手伸进那道缝隙，来回摸了又摸，只有冰冷的泥土。
此刻，她就像掉进了一个漫无边际的湖泊，如此的无助！
她瘫坐在地上，脑海里不停复盘昨天早上的那一幕，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怎么就信了那个骗子的话呢？
一个老太太从她身边走过，看出了异样，“孩子，大冬天的，你咋坐在地上？不冷吗？起来，赶紧起来！”
红艳依然沉浸在悲愤中，脑子里全都是早上的一幕幕，旁人的话，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老人见她无动于衷，只好摇摇头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红艳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腿是软的，步子却很快，几乎是跌跌撞撞。
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只晓得不能停，一停就会倒下去。她恨不得去死，死了一切都结束了！
可一想到孩子，两个孩子已经没有了父亲，不能再没有妈妈，对，她必须要活下去，至少王兴国一年能赚不少钱！
在集市上徘徊到天黑后，她饿着肚子，面容憔悴，披头散发，怀着复杂的心理，迈着沉重的步子，最终朝卫生院走去。
回到卫生院时，天已经擦黑了。
走廊里昏黄的灯光照着兴国疲惫的脸。他看见红艳空着手，脸色煞白，眼神直愣愣的，心里一沉。
“钱呢？”
红艳看着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几滚，终于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
“钱没了……都被骗了……我对不起爸，对不起你，我是个死人啊，你杀了我吧，反正我也没脸活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把集市上的事，把钱被调包的事，把所有的恐惧、懊悔、绝望，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兴国站在那里，像一截木头。他听着听着，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攥紧。
他想骂，想吼，想一巴掌扇狠狠死这个女人，三千块啊，那是他累死累活挣来的血汗钱！可眼前这个傻女人……
当初脑子真是进水了，怎么就娶了这么个不着调的女人？
兴国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此刻失落，愤怒的心情！
正想张嘴骂人时，看到红艳蜷缩在地上发抖，他喉咙像被堵住了，他犹豫了，这是自己的女人，几个孩子的母亲，岳父岳母的女儿，他抬起颤抖的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后，残留的最后一丝理智让他最终把手放了下来。
是啊，这个时候，就算把她打死，钱也追不回来了！
半晌，他弯下腰，把红艳拉起来，声音哑得像砂纸，愤愤道，：“别哭了。哭也没用。爸还等着。”
他转身走进病房。
红艳红着脸眼眶跟在后面，看见父亲已经睡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滴落下来，无声无息。
兴国站在床前，看着岳父蜡黄的脸，沉默了许久，转头对红艳说：“我去借钱。二苟家，凤娇家，他们年底分红不少……能借的都借一遍。你在这儿守着爸。”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在这好好照顾爸，可别再出什么差错！”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外面浓重的夜色里。
红艳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泪又涌出来。她抬起手背去擦，怎么也擦不干。
病床上，刘旺福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呻吟。
红艳扑过去，握住父亲枯瘦的手。那只手冰凉粗糙，青筋虬结，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土印子。
“爸……爸你醒醒，你没事吧……”她颤声喊着。
刘旺福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道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慢慢落在女儿脸上。
“艳儿……”他的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几乎听不见，“别哭……爸……没事……”
红艳把脸埋在父亲掌心，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滚烫地滴在那片干枯的皮肤上。
父亲是家里的天，是全家人精神的支柱，父亲倒下，天塌了！是她亲自埋葬了一家人的安稳幸福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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