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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2章 鳄鱼的眼泪


就在大伙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兴国拿着止疼药,匆匆走过村里。

刚走进村口的时候,平时热闹的村口竟一个人都没有,安静的让人心慌!

兴国加快脚步直接朝家的方向走去,还没走进院子,就听到屋里传来岳母伤心欲绝的哭声。

兴国犹如当头一棒,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他强忍着不安,三步并作两步走进院子。手里还攥着那包跑了几十里路买回来的止痛药。

唐花妹看见他,嚎得更凶了,那声音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兴国啊,你回来晚了,你爸已经走了……”

走了?

兴国站在院子中央,脑子“嗡”的一声,眼前黑了一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咋走的?”好久,他才哑着嗓子问出这三个字,感觉天旋地转。

唐花妹只是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她泣不成声指了指村后歪脖子树的方向。

兴国心神领会,抬腿朝村后跑去。远远的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他深一脚浅一脚跑了过去,扒开人群,只见刘旺福的尸体就搁在两条长凳架起的木板上,白布从头盖到脚。红艳正等带着孩子们跪在前面,点香,烧着纸钱,青烟一缕一缕往上飘。

帮忙的乡亲见兴国回来了,都主动让出了一条道。

兴国没说话,走到木板前头,站了一会儿,伸手掀开白布。

刘旺福的脸露出来,面目狰狞,脸颊青灰青灰的,眼睛瞪着,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嘴巴微微张开,好像有很多话要说的样子。脖子上一道紫黑的勒痕,深深嵌进肉里。那张脸比前天瘦了一圈,颧骨高高突起,下巴尖得像刀削。

兴国看着岳父的惨状,直接跪在了他跟前,“爸,你咋不等我回来呢!”

眼泪“哗哗”往下流,他一把抱住了岳父的头,脸直接贴在了他已经冰冷的脸上,泪水浸湿了他的脸。

兴国想起去年给老头做寿材,老头高兴得不行,围着那口棺材转了好几圈,这儿摸摸那儿摸摸,说:“这木头好,结实。听说活着的时候躺一下能长命百岁!”

那时候老头还笑,露出一口黄牙,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把。

这才一年。

村里有经验的人示意兴国,让他用手抹一下岳父的双眼。兴国心神领会抱着岳父的头,用手轻抚他的双眼,没想到。双眼瞬间就合上了。

这之前,红艳几次去给父亲抹眼睛,一直都合不上。

一个站在旁边的老人感叹道,“旺福老弟,看来,你最牵挂的人还是女婿啊,看吧,女婿一回来,你就安心闭眼了!”

接着,村里人让兴国轻抚岳父的嘴,兴国照做,嘴巴很快就合上。眼睛和嘴巴都合上以后,脸上的肌肉顿时松弛下来,整个人就像睡着了一样。

兴国泣不成声,把白布轻轻盖回去,盖住那张脸。他蹲下来,从旁边拿了一沓纸钱,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放。火苗舔着黄纸,纸灰往上飘,落在他手上、胳膊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他不躲,就那么一张一张地烧。

“爸,”他低声说,“药我买回来了,你咋就不等我回来呢?”

没人应他。只有纸钱烧着的哔剥声,和风刮过灵棚的呼呼声。

刚才家里几个婶婶让红艳帮父亲穿衣服,由于身子骨已经僵硬,怎么都穿不上。

大家见兴国回来了,便让兴国把刚置办好七套寿衣都一一套在身上。然后再给死者套上

结果还是套不上,村里一个年龄大的老人在一边支招,“兴国,你抱着你爸,喊他,他或许心一软,就能穿上了!”

兴国什么都不懂,在长辈们的支招下,只好照做。

他一边搂着岳父,一边嘴里叫着,“爸,你就安心走吧,家里有我呢,我一定照顾好妈,和红艳,孩子们,我一定不让你丢脸,我一定……”

让人没想到的是,兴国一顿叫喊,搂在怀里的尸首真的软了,兴国以最快的速度给他套上衣服,穿上裤子和鞋子。

兴国给岳父穿好衣服后,村长便马上吩咐兴国干活。

村长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人已经走了,你也别太难过。后事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就等你回来。按规矩,你得去舅舅家报丧。”

兴国木木地点了点头。

“还有,”老村长压低声音,“你岳父是在后山那棵歪脖子树上……吊死的。按规矩,不能进村,这点你要懂,另外,给舅舅他们报丧的时候,他们不问,你千万不要主动告诉他们说你爸是上吊走的。免得你舅舅他们伤心难过,责怪你没有照顾好老丈人!”

吊死的。

这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兴国心里。他想起前天岳父疼得缩成一团的样子,想起昨天自己临走时岳父抓着床沿、满脑门子汗珠子、咬着牙硬是不喊出声的样子,想起医生说的那句“不动手术,只能看着他活活疼死”。

岳父没等疼死,却选择了这种方式解脱自己!想起这,兴国的心在滴血!

哭了好一会儿,兴国把药包塞进裤兜里,转身往外走,去几个舅舅家,挨个报丧去了。

傍晚的时候,兴国报完丧后,回到家,继续守灵。红艳被人扶过来了。按规矩,孝女得守灵。

她跪在兴国旁边,膝盖底下垫着一把干草,低着头,一声不吭。兴国也不吭声,两个人就那么跪着,中间隔着一堆纸钱的灰烬。

天慢慢黑下来。蜡烛点上了,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红艳跪了很久,愧疚道:“是我害死的。”

兴国没动,此时说什么都已经没用。当初自己坚持要给岳父动手术,她是怎么说的?这个时候,她来忏悔了?忏悔能挽回岳父的性命吗?

“昨天他疼成那样,我捂着耳朵装听不见。”红艳的声音哑得像破锣,说一句,顿一下,“今天早上他不见了,我还在睡。我妈掀我被子的時候,我还骂她嚎丧。”

她说着,眼泪又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干草上,那是鳄鱼的眼泪!

“是我咒死的。我骂他‘要死快点死’,他就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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