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遇阻

看着两个年轻人态度诚恳，刘老头没再犹豫，点了头：“那中，先定五十袋，定金多少？”

“一袋优惠价十八，五十袋九百块，一成就是九十。”兴家一边说一边在合同上填了数量，“您按个手印，签上名字，这合同就成了。”

刘老头用拇指沾了印泥，往合同上按下去的时候，指肚在纸上碾了碾，像是怕印泥洇花了字。

美娇把合同副本递过去：“刘叔，这您收好。开春前我们给您送来，您再付剩下的。用得好，到时候帮我们打个广告，来年给您更优惠的价。”

刘老头这才半信半疑地签了字，从裤腰里摸出九十块钱，一张一张点清了递过来。

从刘老头家出来，接下来一段日子，两人又跑了下河村、李家坳、石盘岭……一家一家谈，一家一家签。

有村民提出怕开春涨价，他们就在合同后面添上一条“价格以预售价为准”；有人说怕送晚了误农时，他们就加上“如延迟交货，按日赔付”。只要是合情理的要求，一条条都落在纸上。

村里人见识不同：有的爽快，茶没喝完就按了手印；有的磨叽，翻来覆去把合同看了三遍；有的死活不信，摆手赶人；有的半信半疑，说“等我问问隔壁老张”。

跑了半个月，签了十七份合同，收了一千二百多块定金。有订二十袋的，也有订五十袋的，多的也有订八十袋——到底是新面孔，大家都不敢多签。

尽管如此，往回走的时候，两人还是觉得浑身轻快。这毕竟是预售，差不多够上一年小半的销量了。

“看来今年跟厂里签合同，可以加量了。”兴家蹬着二八大杠，车轮碾过田埂上的干泥巴。

美娇坐在后座上，怀里抱着一沓合同，数钱数得合不拢嘴：“土狗，咱有活路了！”

“可不是嘛，”兴家拐过一个弯，车轮在碎石子上颠了颠，“这下不用喝西北风了。”

“不过……”美娇收起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咱收这么多定金，万一到时候货到不了，可咋整？真要赔起来，把咱俩卖了都不够。”

兴家没吭声，蹬了几脚，才说：“事不宜迟，咱俩去丰肥化肥厂跑一趟。”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蒙蒙亮，两人就坐上了去市里的班车。大巴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了一个多钟头，窗外的麦田渐渐变成厂房，又变成街道。

丰肥化肥厂门口，比去年热闹多了。空地上卡车进进出出，扬起一阵阵灰土。

厂子后面搭着脚手架，砖头水泥堆了一地，正在盖新厂房——八十年代末了，生意好做，厂里供不应求，等着扩大生产线。

兴家想起去年张向前带他们来的时候，进门先递烟，门卫大爷接过去，笑呵呵地开了门。他也学着那样，走到门卫室窗口，把一盒中华烟递进去。

门卫大爷抬头看了一眼，没接，低头继续看报纸。

兴家愣在那儿，又从包里摸出两盒，一块儿递进去。

大爷这才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皮，把烟往桌边一扒拉，声音硬邦邦的：“找谁？”

“大爷，我们找裴主管！”美娇挤到前面，脸上堆着笑。

“裴主管不在。”大爷说完，又低下头，报纸翻得哗哗响。

“我们是莲花县莲花乡的，去年跟厂里签过一百吨的合同！”美娇嗓门提了提，想让他想起来。

“我管你哪个乡的？一天进进出出多少人，我个个都记住？”大爷头也不抬。

正说着，里面有大卡车要出来，大爷撂下他们，起身去开铁门。

两人站在窗口外头，面面相觑。兴家的心往下沉了沉——去年门卫还笑脸相迎，今年递三盒烟，连个好脸色都换不来。

正不知怎么办，身后响起汽车喇叭声。

一辆墨绿色的皮卡停在厂门口，跳下来一男一女。男的四五十岁，穿件皱巴巴的灰西装；女的烫着大波浪卷，嘴唇涂得红艳艳的，眼神跟带了钩子似的。

“师傅，开门呐，找张主管的！”女人扯着嗓子冲门卫室喊。

门卫大爷慢悠悠晃出来，脸还是拉着的，等看清来人，那脸色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还是那张脸，可眉眼都活泛了。

“又是你俩？找张主管？约了没？”话是这么说，语气却不一样。

“约了约了，昨儿打电话说好的。”女人陪着笑，从包里抽出一张单子往大爷手里塞，“师傅辛苦。”

旁边的中年男人递上一根烟：“师傅，抽烟，辛苦了。”

大爷低头看那单子，脸上的褶子一层层绽开，跟秋后的菊花似的：“哎呀，这么客气干啥！”手已经把烟接过去，又对着光看了看单子上的字，笑得更开了，“等着啊，我这就给张主管打电话。”

他转身进屋，拨号的声音隔着窗户都能听见：“张主管啊，门口有人找，对对对，丰肥的老客户，去年拿过两百吨指标的……哎，好嘞好嘞！”

挂了电话，他探出脑袋，声音热乎得很：“进去吧，办公楼二楼，左手第三间！”

那两人上了车，皮卡轰隆隆开进厂门，卷起的尘土扑了兴家和美娇一脸。

门卫大爷目送着车进去，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烟，满意地往门卫室走。一抬头，看见两人还杵在原地，脸上的笑立刻收回去，换回那副不耐烦的样：“你们怎么还在这儿？”

兴家喉咙发干，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美娇愣愣地看着大爷刚才变脸的全过程，又看看那三包被随手扔在桌上的烟，脸上火辣辣的。

去年年底，她和张向前第一次来，张向前递了一包烟，大爷接过去咧嘴笑，立马开了门。那时候她只觉得是人之常情。

现在才明白，人之常情也分三六九等。三包烟，换来的是“不在”；一张单子加一根烟，换来的是热乎乎的“等着啊”。

门卫大爷见他们还不动，嗓门提了起来：“我说你们到底走不走？站这儿碍事！让开让开，有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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