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透心凉
兴国愣住了。
他坐在床上，看着眼前这个人，那是他岳父，是红艳的亲爹，是那个生病没钱治、最后把自己吊在歪脖子树上的可怜人。
可这一刻，兴国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可怜，是一股子邪火。
自己这些年，起早贪黑，泥里水里，把刘家的事当自家的事，把刘旺福两口子当亲爹妈伺候。红艳被骗了钱，他气得吐血，可也没把她怎么着，日子照样过。他图什么？不就是图个家，图个被人当人看？
到头来，岳父死了，托梦要东西，要房子要摩托要电器，他都认了。可最后这句——“要一个女人，年轻的，能生儿子的”——把兴国心里那点念想碾得粉碎。
敢情自己这些年在刘家当牛做马，在岳父眼里，还是个外人。
自己这个上门女婿，就是个顶缸的，是个摆设，是块遮羞布。人家心里头，还是想要个亲生的儿子，流着刘家的血，姓刘。
兴国喉结动了动，想骂，骂不出来。想哭，也哭不出来。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刘旺福。
刘旺福被他看得往后缩了缩，脸上臊得厉害，可还是眼巴巴地望着他，那眼神里带着哀求，带着心虚，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期盼。
兴国思考了几秒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股子邪火不知道怎么的，就散了。
他想起那年第一次上门，刘旺福蹲在门槛上抽烟，见他来了，赶紧站起来，手在衣裳上擦了擦，才伸过来握。
想起红梅生孩子那晚，刘旺福在院子外外走来走去走了一宿，天亮时看见是个儿子，高兴地，说话声音颤抖，抑制不住得笑。
想起帮他操办大生日，村里人说，他这个上门女婿比儿子都好，他笑得合不拢嘴。
想起去年分红，刘旺福听说分了好几千块，眼眶都红了，说“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还有他生病了，带着他去乡里，去县里看病等等各种给他长脸的事情。
兴国原本以为，自己做到了一个连儿子都做不到的事情，岳父应该知足了，到死也该瞑目了。
到了阴间地府，在先祖面前，也够他吹牛逼的了。可他还是不满足，还是想生儿子弥补在阳间的遗憾！
人死了，还要来磋磨人。
兴国苦笑了一下。要是能重来，就算不打光棍也选择不上门了。这狗屁上门女婿当的，太糟心了。
可重来不了，不管你愿不愿意，只要还有一口气，日子必须得过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刘旺福，咬着后槽牙道，“行！”
刘旺福眼睛一亮，“我就知道你会同意的！你真是我的好女婿！等我在底下发达了，一定保佑你们平安健康！”
“两层半的楼，一辆摩托，电视机，电风扇，电饭锅，电冰箱，都给你烧。”兴国牙痒痒，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有女人，年轻漂亮的，烧两个，多给你生几个儿子！”
刘旺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欢喜，有惭愧，有心虚，还有那么一点如释重负。
“爸，”兴国说，“这总行了吧，满意了吧？还漏了什么没有？有就赶紧说！”
兴国有些不耐烦了！他这一辈子的好脾气，好耐心全都给了这个家，还是得不到认可！
刘旺福满意得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身影慢慢变淡，变淡，最后化成一团灰白的光，散了。
“兴国，二苟他们要下地了，你睡醒了没有啊！”兴国还在回味刚才梦境，房间传来岳母在院子的叫喊声。
二苟扛着锄头站在院子外等兴国。
和兴国在一起下地干活时间长了，二苟觉得和兴国在一起，有时候比跟媳妇在一起都来劲。
所以，每次下地的时候，他都习惯性来叫上兴国。
兴国在房间里闻声，翻身下床，穿上鞋子走到屋檐下，扛起锄头朝院子走去。
下午，张向前让美娇和兴家又去街上买了些菜，摆上一桌，晚上请村长吃饭，准备谈谈租地的事情。
傍晚，等二苟他们回来，美娇和兴家已经做好了饭菜，二苟放下锄头，把村长请到了家里吃饭。
坐下后，张向前亲自为村长满上二锅头。而他自己却以茶代酒。
二苟和兴国轮流给村长敬酒，酒过三巡后，张向前看着也差不多了，放下筷子，跟村长说，“老村长，今天请你过来，我们有一件事情恳求你！”
“什么事？能帮的，我一定帮！”张向前带着这几户人家创业，村里人都眼馋，早就想跟着他们一起干了。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准备在村里试种蔬菜拉到城里去买，而种植蔬菜必须要用地，咱家村村东头的那一片地，那地离村有两里多路，村里很多人因为距离太远，顾不上，导致那片地大部分都荒废了，我就想，不如租给我们，价钱咱可以商量！你是村长，所以想麻烦你……”张向前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村长呷了一口酒，筷子在空中顿了顿，到底还是把话说明白了：“向前啊，不是我给你泼冷水。刘家村那帮人，你是不了解。他们穷惯了，也穷怕了，看见别人挣钱，比看见自己丢钱还难受。虽说那二十亩大部分虽然都荒废了，可要让他们眼睁睁看着你拿那块地发财，他们能乐意？”
张向前给村长满上酒，笑着道：“老村长，正因为这样，才得请您出山。您德高望重，在刘家村说话也管用。您就帮我召集大伙儿开个会，我来跟他们谈。成不成，我都记您这份情。”
村长端着酒杯，看着张向前那张诚恳的脸，又看了看满桌子的菜，心里那点不自在也不好意思往外露。
他叹了口气：“行吧，那就明儿晚上，在刘家村的公堂里，凤娇作为妇女主任，让她挨家挨户喊一嗓子。不过话说前头，到时候要是谈不拢，你可别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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