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都怪我
卫生院离这里不远,这条路他走过无数回,从来没觉得这么长过。
前面是一段上坡,拖拉机吭哧吭哧往上爬,速度慢下来不少。
兴家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村子已经缩成一小片灰蒙蒙的轮廓,田里的禾苗绿得发亮,夕阳正往西沉,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
“大力,快点?”兴家喊。
拖拉机冲上坡顶,又“突突突”地往卫生院的方向冲。
到了卫生所,陆大力把车直接开进了院子,轮胎碾过水泥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他没等车停稳就跳了下来,跑到车斗边上,一把掀开盖在翠玲身上的外套。
翠玲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几乎没了血色,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
她裤子上那片血已经洇到了膝盖,车斗底上积了一小洼,混着泥土和灰尘,颜色发褐。
“翠玲!翠玲!”陆大力伸手去摇她的肩膀,手抖得厉害,声音发颤。
美娇一把打开他的手:“别摇!进去叫人!”
陆大力如梦初醒,转身就往卫生院大门里跑,脚底下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台阶上,他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一边跑一边喊:“医生!医生在哪里!来人啊!”
兴家从车斗里跳下来,和美娇一起,小心地把翠玲从车斗里往外抬。翠玲的身子轻飘飘的,像一片浸了水的纸,软塌塌地靠在美娇怀里。
她的眼皮动了动,想睁开,又没睁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楚。
两个人刚把翠玲抬下车斗,卫生院的大门里就冲出来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白大褂上别着一支钢笔,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跑起来的时候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后面跟着一个年轻护士,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搪瓷托盘,上面盖着纱布。
“怎么回事?”女医生蹲下来,掀开翠玲的裤腿看了一眼,脸色当即变了。
“怀孕了,下面流血,流了好多。”美娇的声音发紧,但条理还算清楚。
“怀了多久?”
“也不知道怀孕多少天了。”陆大力从后面跑上来,气喘吁吁的,膝盖上磕破了一块皮,血珠子顺着小腿往下淌,他自己浑然不觉。
那个年代在农村,女人怀孕到生,如果没什么不舒服,都安心在家待产,根本没有人来医院,更不知道具体的怀孕日期。
女医生没再问,回头朝护士喊了一声:“准备推车,送产房检查。”又对陆大力说,“你把她抱进来,轻一点,别颠着。不然很容易造成二次伤害。”
陆大力弯下腰,两只手从翠玲的背和腿弯穿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翠玲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身子在发抖,像秋天的落叶。
兴家在一边护着。他本来想去公主抱翠玲的,想到大力才是她的丈夫,自己就没必要去抱了。
陆大力抱着她往里走,步子又急又稳,脚上的解放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兴家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被护士拦住了:“家属在外面等。”
卫生院的走廊不长,尽头是一扇刷了白漆的木门,门上的玻璃窗蒙了一层白纱布,看不清里面的情形。陆大力抱着翠玲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兴家和美娇站在走廊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走廊的墙壁刷着半截绿漆,下半截已经斑驳了,露出里面的灰泥。头顶上一盏日光灯“嗡嗡”地响,光线发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美娇靠在墙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她裤腿上沾了血,是刚才抬翠玲的时候蹭上去的,已经干了,变成一小片暗褐色的印子。
兴家蹲在墙角,从耳朵上取下赵大叔给的那根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别回耳朵上。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陆大力走出来。他的脸色灰白,眼神发直,走到墙边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
美娇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别急,医生在里头看着呢。”
陆大力没抬头,闷声说了一句:“都怪我……都怪我……”
兴家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走过去,在陆大力旁边坐下来,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没说话。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日光灯“嗡嗡”地响,和远处不知哪个病房里传出来的收音机声,咿咿呀呀地唱着戏。
天彻底黑了。卫生院的院子里亮起一盏昏黄的灯,把拖拉机的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一大片。夜风吹进来,带着河面上潮湿的水汽和庄稼地里青苗的气息。
兴家看了一眼门外,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又别了回去。
卫生院的走廊窄而长,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飞蛾扑着翅膀。兴家从墙根站起来,又蹲下去,蹲下去没一会儿,又站起来,来来回回走了几趟,脚下的水泥地都快被他磨出印子来。陆大力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两条腿伸直了,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地面,敲得没有章法,忽快忽慢,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乱窜。
美娇靠在门对面的墙上,两只手抱在胸前,指尖掐进胳膊里。
她盯着那扇白漆木门,门上“产房”两个字是用红漆写的,年久失修,“产”字下面那一撇已经剥落了大半,远远看去像个“立”字。
她的目光钉在那扇门上,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别的画面。
她想起翠玲出嫁那天,穿着新娘装,头上别着两朵绢花,被陆大力从屋里背出来时笑得满脸通红。
进新房的时候,她站在翠玲身边,看见翠玲被几个后生推来搡去,脸上的笑渐渐僵了,眼底浮起一层水雾,但始终没掉下泪来。
那时候她还觉得翠玲是害臊,现在想起来,那层水雾底下藏着的是什么,她不敢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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