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体贴

“来嘞！”老孙头又返身搬来半扎啤酒，刚从冰的井水里捞出来的，绿莹莹的瓶子上挂着水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唐德望接过啤酒，用牙咬开瓶盖，“噗”的一声，白色的泡沫冒了出来，他用嘴接住，咕嘟喝了一口，然后操起一个搪瓷碗，夹了满满一碗狗肉摆在桌子中间。

“都别客气啊，到了这儿就跟到自己家一样。”他端起酒瓶，对着嘴灌了一大口，下巴上沾了啤酒沫子，他用袖子一抹，夹起一块狗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含混不清地说，“香！真他娘的香！老孙头，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地道了！”

唐玉梅也不客气，夹了一块瘦肉放进嘴里，细细嚼了，点头称赞：“嗯，炖得烂，入味了。”她说着又夹了一块，歪头看红艳，“红艳姐，你愣着干啥？吃啊。”

自从来街上开店后，唐玉梅放得开，跟店里的顾客出来吃吃喝喝成了生活的常态。所以，她没有一点感觉不自在。

红艳盯着盆里那油汪汪的狗肉，喉咙动了动，搁在膝盖上的手指绞在一起，有些为难地笑了笑：“我……我不太敢吃狗肉。”

“咋不敢吃？”唐德望嘴里还嚼着肉，说话含糊却嗓门大，“狗肉可是好东西，俗话说‘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你知道吗？”

“我……就是觉得那啥……”红艳没把话说完，咬了咬嘴唇。

想起狗以吃大便为主，胃里不觉一阵翻腾。狗吃人的屎，人又吃狗的肉，翻来倒去，感觉就是自己在吃大便一样。

而且她心里头还有道坎，小时候家里养过一条大黄狗，看家护院，跟她亲得很，后来那条狗被人毒死了，发现时，快成一堆白骨了。她哭了好几天，发誓不再养狗，更不会吃狗肉。

唐玉梅了解她，便替她打了个圆场：“她没吃过，你就别逼她了。红艳姐，那你吃点别的，老孙头这儿还有花生米，我给你要点？”

红艳刚要点头，陈建国开口了。

他从盆里挑了一块精肉的部位，剔掉上面沾的辣椒皮，那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做一件顶精细的活计。

剔干净了，他把肉放到红艳面前的碗里，筷子搁在碗沿上，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温和：“尝尝看。这狗跟你们家养的那不是一回事，这种是专门养来吃的肉狗，就跟猪一样，天生就是给人吃的。”

红艳抬眼看了他一眼，陈建国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唐德望那股子非要你吃的蛮劲儿，也没有唐玉梅那种看热闹的促狭劲儿，就是很平常地看着她，好像在说“不喜欢就不吃，不碍事”。

这种平常反而让红艳心里那道坎矮了几分，对于吃狗肉这个事情更加好接受。

“是啊，红艳姐，你就尝一口，不好吃就吐了，又没人逼你。”唐玉梅在旁边帮腔，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

红艳犹豫了一下，拿起筷子，在那块狗肉上戳了戳，夹起来，送到嘴边，又停住了。

她微微侧过脸，看见陈建国正端起啤酒瓶喝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动，放下瓶子的时候，嘴角还沾着一点啤酒沫子。

她忽然觉得，咬一口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的事。

她把肉放进嘴里，小小地咬了一口。

肉入口的第一个感觉是烫，紧接着是辣，辣得她眼眶一热，差点呛出来。

可那股辣劲儿过去之后，狗肉的香味就出来了——肉质炖得极烂，几乎是入口即化，香料的味道渗进了每一丝肉纤维里，嚼起来又糯又香，舌尖上像是炸开了一朵花。

她嚼了几下，咽了下去，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吗？”陈建国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红艳点了点头，腮帮子还鼓着，不好意思说话。

“好吃就再吃一块，来来来，这个肉更好，带皮的最香。”唐德望见红艳开了戒，高兴得很，又夹了一块带皮的狗肉放到她碗里，那肉皮炖得晶莹剔透，在灯光下颤巍巍的，一看就糯得很。

红艳这回没推辞，夹起来就吃。狗皮比肉还香，糯糯的，胶质很足，咬一口满嘴香。

她吃了两块，胆子大了些，自己伸筷子去盆里夹，可盆里的肉块大，她筷子功不好，夹了几次都滑掉了，急得脸都红了。

陈建国见了，不动声色地用自己筷子帮她把那块肉夹住，往她碗边推了推。

红艳用碗接住，低头说了声“谢谢”，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唐德望端起酒瓶子对着嘴吹，喝得差不多了，又用牙咬开几瓶摆在桌上，朝陈建国和两个女人面前各推了一瓶：“来，一人一瓶，自己倒。唐老板，你能喝我知道，上次你喝了我三瓶啤的，脸都不红一下。”

唐玉梅笑着接过去，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跟唐德望碰了一下，仰头就喝，咕咚咕咚下去了大半碗，放下碗咂咂嘴：“舒坦。爽快！”

红艳看着面前那瓶啤酒，瓶身冰凉，挂着水珠，她伸手摸了摸瓶颈，又缩回去了。

陈建国注意到她的动作，把自己的酒倒进碗里，端起碗来，偏头看着她，语气很随意：“喝不了就别喝，这玩意儿喝了上头，明天头疼。”

“就是就是，红艳一看就是正经人，哪像我们这些老油子。”唐德望哈哈笑着，又夹了一块肉，嚼得“吧唧”响。

红艳被他这话说得不好意思了。她心里头其实想喝，不是馋酒，是觉得这气氛到了，大家都有酒，就她一个人干坐着，怪别扭的。

再说了，唐玉梅不也喝了吗？

她拿起瓶子，试着往碗里倒，瓶口对着碗沿，用力过猛，啤酒“噗”地冒出来，溅了她一手。

陈建国眼疾手快，伸手帮她扶住瓶身，另一只手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低声说了句：“慢点，瓶口抵着碗边，斜着倒。”

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只短短一瞬，很快就松开了。

可那一瞬间的温度，却像烙铁一样烫在红艳的皮肤上，从手背一直烧到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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