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自由经济时代来了

翠玲走在街上，这个时候很有可能大力还在睡觉，她不想这么快把这个事情告诉他。她自己也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事情。

街道上秋风萧瑟，吹得路边的桂花叶簌簌落地。翠玲揣着一肚子沉甸甸的心事，脚步缓缓，一步步朝着美娇的农资店走去。

不过短短一条街的距离，光景却是天差地别。

身后的供销社大门冷清寡淡，玻璃柜蒙灰，门庭稀稀拉拉，半天不见一个上门的农户。

可前头美娇他们开农资店的这一条街，却是人声鼎沸、热闹红火，拖拉机突突的熄火声、农户的谈笑声、算账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满满都是鲜活的烟火气。

翠玲站在路口，怔怔望着这一幕，心底五味翻腾。

她清晰记得，不过短短几年、也就是八十年代的时间，光景完全是反过来的。

那时候全乡上下，买种子、买化肥、买农药，只认供销社。

那是计划经济的时代，物资统购统销，整个乡镇的农资货源，全被国营供销社一手垄断。

每到春耕秋种的农忙时节，天不亮就有农户扛着麻袋、揣着票证守在供销社门口排队，长长的队伍能从门市部排到街尾。

那时候的供销社，是乡里最气派、最金贵的地方。柜台好几个售货员都忙不过来。

农户买东西没有挑选的余地，供销社有什么，大家就只能买什么，价格统一、死板固定，一分钱少不了。

遇上货源紧张的时候，还要凭票限购，哪怕态度冷淡、货品单一，哪怕营业员爱搭不理、端着国营单位的架子，老百姓也只能陪着笑脸，不敢有半句怨言。

那会儿，她穿着蓝色的确良工装，站在柜台后，体面又风光。

十里八乡的人进来买东西，都会客客气气喊一声“同志”，这份国营身份，是旁人羡慕不来的荣光，也是她扎根生活、挺直腰杆的最大底气。

可短短几年光景，时代变了。

随着自由经济悄然崛起，私人开店、个体经营慢慢放开，像美娇他们这样的私营农资店顺势而起，一点点蚕食、取代了供销社的垄断地位，硬生生把曾经高高在上的国营老店，逼得节节败退、日渐萧条。

翠玲静静看着眼前忙碌的农资店，代销店，服装店，杂货店等等，清清楚楚看清了两者天壤之别的差距。

供销社的生意，靠的是“垄断”，守的是规矩，却丢了人心。

国营体制死板僵硬，货品多年一成不变，进货渠道固化，更新极慢。

农民急需的新型农药、高产种子，最新的农具，供销社迟迟不上货；滞销的老旧化肥，却常年堆压在库房。价格由国家统一规定，无论淡旺季、无论买多买少，分文不优惠。

最致命的是服务僵化，旱涝保收的铁饭碗，养出了惰性。

不少正式售货员混日子、摆架子，对农户的疑问敷衍了事，不会讲解用法、不会贴心答疑，只负责开票拿货。

久而久之，老百姓心里渐渐凉了，再也不愿捧着热脸贴冷板凳。

而私营农资店的生意，靠的是“灵活”，赢的是人心。

而街上的私营店，完全顺着农户的需求来。春耕提前备好高产稻种、蔬菜种子，秋收备好除虫农药、养护化肥，货源新鲜、品类齐全，应有尽有。

价格更是活泛，买得多有优惠，老主顾能赊账、能记账，农忙缺钱时可以先拿农资下地，等秋收卖了粮食再结账。

还有一点农户买得多，还能送货到家。这一点，是死板的国营供销社永远做不到的。

更难得的是服务贴心周到。私营店老板接地气，农户来了，耐心讲解化肥用量、农药配比，根据田地土质推荐合适的农资，遇到不懂用法的老农，甚至会细细叮嘱操作方法。态度热情随和，不端架子、不摆脸面，实打实替农户省心省钱。

农民都是最实在的，谁贴心、谁划算、谁方便，就往谁家里去。

于是，曾经挤破头排队的供销社，渐渐门可罗雀；曾经无人问津的个体小店，成了全乡农户的首选。

翠玲站在风里，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终于彻底懂了。

供销社裁员，从来不是偶然，也不止是政策改制这么简单。死板的计划经济，终究拼不过灵活的自由经济；端着架子的铁饭碗，终究干不过踏实接地气的个体户。

她五年勤恳守着的安稳岗位，看似败在了一纸裁员文件里，实则早已败在了时代的滚滚浪潮之中。

个人的努力、勤恳、隐忍，在时代更迭的大势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风又吹了过来，带着凉意，吹散了最后一点不甘。

她没了供销社的铁饭碗，没了旁人眼里的体面。

可看着美娇他们红红火火的门店，看着遍地开花的个体生意，翠玲茫然的心底，忽然悄悄钻进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铁饭碗碎了，安稳没了。可路，或许也不止一条了。

她手里还有几千块钱，是不是也能开个私营小店呢？这样想着，心情豁然开朗。

走到美娇他们店门口，几个老农用板车拉着花生黄豆正等着过秤。美娇正在搬弄一袋花生，抬头一看翠玲，吓一跳，“这个时候，你不在供销社上班，跑到我们这里来干什么？”

红艳拿着本子正在登记数目，今天她穿了一条修身的针织长袖，加黑色西裤，脚下穿得是擦得铮亮的黑色皮鞋。

这些日子，红艳突然间手头有钱了，街上流行什么，她就穿什么。

美娇有时候觉得奇怪，按红艳当下的工资水平，绝对撑不起她现在的开销，谁也不知道她那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兴家正在里面的桌子上低头统计销量。看到翠玲表情有些黯淡走进店里，也是疑惑不已。

“翠玲，你不会又跟大力吵架了吧！”

“没有，你咋总盼着我俩吵架！“翠玲挤出一丝笑容，故作轻松道。

“那你来我们店干啥？来帮忙的？今天不是周末，你不是应该在供销社上班的么？不会被开除了吧！”兴家见翠玲表情不悦，故意逗她。

“还别说，被你言中了！不过，我不是被开除了，而是被裁员了！”翠玲觉得这个事情他们迟早都知道的。就没有必要在他们面前藏着掖着，干脆告诉他们。

“不是吧？翠玲，我是跟你开玩笑的！”兴家不敢相信，觉得翠玲也是逗他的。供销社是国家的单位，是人人羡慕的铁饭碗，铁饭碗是砸不烂的，怎么是没就没有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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