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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股东大会


绿鞋人给七天,第四天最难受。
第一天大家怕,第二天大家算钱,第三天有人开始瞒着邻居去宾馆喝茶,到第四天,整条街像被放进温水里。没人哭,没人闹,连狗叫都少了。
越静越坏事。
上午,王婶把铺门关了。张叔把寿衣店的价牌翻了面。老肖棺材铺灯还亮着,可木料没了,徒弟蹲在门槛上发呆。
陈平急得嘴上起泡:“师父,再不开会,人心就散了。”
“不开会。”炜杰说,“开会没用,开账。”
他让刘志刚把五家关键铺子全请到纸扎铺,再捎上王婶、张婶、老孙头。来的不只是老板,还有各家管钱的女人、等着娶媳妇的儿子、躺在门板上也要抬来的病人。
人一到,纸扎铺挤不下,门口站一圈。
绿鞋人没来,可他的影子在每个人脸上:十二万、十五万、二十万。
炜杰没喊口号,先摆三块粗纸。
第一块写:能拿多少。
第二块写:要吐多少。
第三块写:十年后吃什么。
“今天不劝大家讲义气。”炜杰说,“义气填不饱肚子。我们算账。”
他先算王婶。
“王婶铺子十二万,首付三成,三万六。签约奖两万,先到手五万六。听着多。扣掉她男人明年药钱,儿子彩礼,房顶翻修,能剩多少?”
没人答。
“剩不下。”王婶自己说了,声音很小。
“剩下的八万四,分三年。永安要是第二年换招牌、第三年赖账,你拿谁去告?合同在市里,章是真的,人找不到。”
张叔梗着脖子:“那也总比守着破店强。”
“破店一天挣三十,一年一万,十年十万。”炜杰看他,“签了第七条,十年不许干殡葬。你张叔除了缝寿衣还会啥?去纱厂扛包?人家要你吗?”
张叔脸涨红,不吭声。
第三笔账最狠。
炜杰把白事街草图摊开,五家关键铺子用墨点住。
“永安不是乱买。街口棺材铺,街中纸扎铺,街尾寿衣店,两个窄巷口。五处一拿,白事街就剩个名。以后棺材从哪走,停哪,谁家先办,谁家加钱,全听他们。”
老孙头听懂了:“卖铺不是卖房,是卖路。”
“对。”炜杰说,“今天你拿十二万,明天你娘死了,棺材要绕到西街口,排队,加钱,看人脸色。你跪下来求人,人家把合同一摊:叔,市场价。”
屋里一下静了。
这句话比任何民族大义都扎人。白事街的人可以穷,可以怂,可以惦记钱,但谁家没老人?谁敢保证自己不是下一个被排队的人?
张婶先哭了。
她不是被吓哭,是想起旧事。
“我男人瘫那年,借遍半条街,没人肯再借。”她抹着眼睛,“是炜德山老哥把一口寿材赊给我,说人先躺体面,钱慢慢还。他到死都没让我打借条。”
她抬头看炜杰:“婶子不是想卖街,婶子是怕穷。”
这句怕穷,把所有人都说低了头。
炜杰也没躲:“怕穷就对。所以别卖铺,卖规矩。”
陈平愣住:“卖规矩?”
“成立白事街治丧合作社。”炜杰把第二张纸铺开,“铺还是各家的,钱还是各家挣,但四件事统一:一,明码标价,棺材、寿衣、纸活、抬夫,全贴墙上;二,老人孤贫,先办后账,不准见钱才抬人;三,匠人名册,谁的刀、谁的手、谁带徒弟,写清楚,外人来买,先问名册;四,一致行动,收购只跟合作社谈,单独签的,全街不抬他的棺。”
最后一句太狠,老肖都抬头。
刘志刚低声说:“不抬棺,这咒太重。”
“不是咒,是行规。”炜杰说,“白事街靠什么活?靠大家信这条街送人干净。谁单独把路卖了,就是把所有人的饭碗垫在自己屁股底下。这样的人,不值得抬。”
没人鼓掌。
但王婶第一个按了手印。
张婶第二个。她按完还哆嗦:“我按了,我儿子娶媳妇要是黄了,你们得管。”
老孙头说:“管。真黄了,全街给你儿子说媒。”
一句糙话,把屋里的死气冲开一点。
老肖第三个,按得最重:“木料断了,我擦旧棺也能撑七天。七天后他们再断,我就去市木材厂门口睡。”
齐师傅没按,他问:“匠人名册写谁?”
“写活人,也写死人。”炜杰说,“柳守篾那样的师傅,名字要进第一页。刀卖过,名不能卖。”
这话一出,杜三斤要是在场能哭。齐师傅沉默半晌,按了手印。
到中午,合作社成了。
不叫公司,不叫集团,就叫白事街治丧合作社。名字土,土得能落地。门口贴出第一张价目表,红纸黑字:
抬棺几人,多少钱;守灵几夜,多少钱;纸马纸人,多少钱;孤贫减免,怎么减。
最后加一行:先做人,后做买卖。
街坊围着看,识字的不多,可数字看得懂。有人第一次发现,原来一场丧事拆开,不该是糊涂账。
下午,绿鞋人来了。
他还是笑,皮鞋还是亮。看见价目表,他停下看了很久。
“炜师傅,动作很快。”
“你买街,我立规。”炜杰说,“不冲突。”
“冲突。”绿鞋人收起笑,“永安要的是标准,你们这是土标准。”
“标准不分土洋,分坑不坑人。”
绿鞋人点点头,从皮包里抽出第二份文件,不再递街坊,只递给炜杰。
“既然炜师傅喜欢谈,我们换个谈法。”
文件抬头换了:白事街委托经营协议。
不是收购,是托管。铺面产权还归各家,经营权统一交永安二十年;永安负责装修、品牌、客源,每年给固定分红;作为交换,治丧流程、价格、人员、物料由永安统一安排。
陈平看完,脸白了:“这比买还毒。”
当然毒。收购还要掏钱,托管连铺子都不用买。房子还是你的,路变成他的;分红听着稳,定价权一交,明年就能把分红压成一口饭。
绿鞋人轻声说:“老板很喜欢炜师傅。只是老板说,街可以慢,事不能慢。这份协议,已经有人签了。”
他把签字页翻过来。
第一个名字,赵有德。
刘志刚眼神一下立起来。
赵有德。
这条街上最不该替大家签字的人,抢先把自己卖了,还顺手把“白事街代表”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
绿鞋人看着炜杰:“赵会长说,白事街人心散,需要一个能作主的人。永安觉得,他说得对。”
陈平气得要骂,被炜杰拦住。
现在骂,就中计。赵有德签的不是协议,是投名状。他知道自己快被永安扔掉,所以抢先卖一个“我能替你管住街”的假本事。
绿鞋人走后,屋里炸开。
老肖抡拳要去找赵有德,刘志刚已经卷袖子。王婶吓得直念佛,张婶哭着问手印能不能抠下来。
炜杰把那份托管协议压到桌上。
“都别动。”
刘志刚红眼:“他把街卖了!”
“他卖不了。”炜杰说,“产权不在他手里,手印在我们这儿。永安拿他当旗,我们就把这面旗撕给全街看。”
“怎么撕?”
“今晚开全街会。”炜杰说,“不在铺里,在街口老槐树下。让赵有德也来。让他当着全街念一遍:他替谁签字,谁给他权力,他拿了多少钱。”
齐师傅担心:“他要是不敢来?”
“不敢来,就等于认。”炜杰看向刘志刚,“请他来。客气点,八抬大轿也请。”
刘志刚懂了,咧嘴一笑,笑得有点吓人:“保证客气。”
天黑下来,老槐树下摆开三张桌。
一张放合作社手印,一张放永安托管协议,一张空着。
空那张,给赵有德。
街坊越聚越多。白天还在算钱的人,晚上全来了。不是他们突然不怕穷,是赵有德这个名字大家都懂:他能卖自己,就一定敢卖别人。
赵有德来了。
不是被架来的,是自己来的。穿一件新褂子,头发抹平,强撑着会长的派头。可他一看见三张桌,腿还是软了半寸。
炜杰没让他坐。
“赵会长。”炜杰把托管协议递过去,“念。”
赵有德脸涨成猪肝:“我凭什么念?”
“凭你签了代表。”炜杰说,“代表大家,就当众念给大家听。哪条是分红,哪条是经营权,哪条二十年,哪条死人排队归永安管。念清楚。”
树下几百双眼睛盯着。
赵有德嘴唇动了动,念不出。
他不念,陈平就念。小伙子嗓子亮,一条一条念到“治丧流程由甲方统一安排”,老孙头先骂出来:“我爹出殡也归你安排?”
一念到“二十年”,张叔手里的烟袋锅掉在地上。
念到“固定分红”,王婶尖声问:“固定是多少?写数了吗?”
没写。
这三个字一出来,树下彻底炸了。
赵有德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腰撞到空桌。他忽然从怀里掏出那把铜钥匙,举过头顶,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草。
“你们懂什么!”他喊,“我这是保命!我有东西,永安要的东西!我拿着它,谁也不敢动我!”
钥匙在灯下闪了一下。
街那头,一辆黑车无声停下。
车窗降下一半,里面的人没下来,只看了一眼那把钥匙。
赵有德还在喊:“白志成办过的事,我知道!林家坳的坟,我在场!这东西能开——”
他的话没喊完。
黑车里伸出一截白白的东西。
不是手,是手套。
白手套在夜色里轻轻抬了一下,像打招呼,也像点名。
赵有德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炜杰顺着那截白手套看过去,心口猛地一沉。
鱼露头了。
不是绿鞋人,是更大的。
(第二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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