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腰中洞箫,坊市铜丸
“刘师弟,怎么颖城坊市之中,有这许多凡人?”
“苏师兄一路来此,可对周围地势有所观察?”
“这个……止谷幽深,谷上似也是一片荒芜,并无什么特殊可言……”
“这便是了,止谷之中本是浮光宗地界,修士门派,的确不假。只是修士好歹也要有人伦之礼,嫁娶生育的。可就算修士之间所诞下的子嗣,资质好些,起码能再成修士的,也是万中无一。我抱朴真宗里固然因着所本经义心法,源自太清道德天尊所遗,最是宽松平和。又是玄门法度,适应钧界大势,故而一般只求‘缘法’,不求‘资质’。可若浮光宗这等宗门,非我玄门之属,门中历代又没什么在钧界拿的出手的人物,功法稀松,资质平平,想要修行有成,几无可能。”
“其实若说不求‘资质’,恐怕师弟也是有所误会。我在宗里时,倒是也参加过‘探玉观纹,逐灵求真’的大典,还是承真峰孙叔同孙真君亲自主持。宗里选拔新人,几乎都是在‘玉纹’所及之处,挑拣英才。若说‘缘法’在先,‘资质’在后,或是不重‘资质’倒都是可以,若说不求‘资质’,恐怕并不符实。”
“师兄所言正是,师弟是这颖城土生土长,蒙杨荃杨师青眼,召至宗里,做了许多年外门弟子,没有去过宗里。道听途说,倒叫师兄见笑了。”
“师弟哪里的话,各人自有际遇,又岂是三言两语,十年八载能说的清楚,何必妄自菲薄。何况苏挽这里初到此地,凡事皆要仰仗,倒是要有劳师弟才是。不过适才谈到‘资质’,却好似并未言及坊市之中,这多凡人之事……”
“其实刚才也与苏师兄说起:修士所诞子嗣之中,有修仙资质者,万不存一。若是两个凡人再去繁衍后裔,那可能便更低了。浮光宗小门小派,立宗以来不过两千余载。于修士而言,并不算长久。可对凡人而言,足可父生子,子生孙,子子孙孙繁衍上二十余代。师兄之前也见了,这止谷幽深,走兽绝迹,飞鸟难渡。莫说以凡人之身离不开此处,便是真离了开去,附近千里方圆,荒芜一片。纵然有些矿产,也直接入不了口,连个吃食都没处去寻的。走不到有人烟之处,就难撑得下去了”
“原是如此……那这颖城两千余年历代繁衍下的凡人便都聚在谷里,无处可去,反倒是将这城里占下大半。”
“正是,不过师兄若是说为何我们当前所在这处皆是凡人……”
说到这里,刘师弟刘锡嘴角弯了两弯,好悬忍俊不住:
“仙凡有别,修士要去购买修炼所需,凡人自然也是要的。如今我与师兄所行这街上,但凡旁边这类路边摊位,均是凡人购物所用。卖的是凡人,买的自然也是。师兄若要买我辈修士的物品,请看两旁那些林立楼阁,那里才是……”
苏挽老脸一红,心下赧然。
如今他们行的这街上,据刘锡所言,是这颖城之中三大坊市之一,名曰“兼由”。论起规模,不上不下。好处便是离抱朴阁稍近一些,内中又有仙凡器物,龙蛇混杂,堪称钧界坊市缩影。不似其余两大坊市,要么只出售凡人货品,要么只对修士开放,从增长见识的考量而言,总是有所欠缺。
“兼由”坊之中横九纵七,有宽阔大街六十三条,内中更有小路无数,层层勾连,开枝散叶。沿街两边,各有摊位紧密相连,兵刃书籍,珍玩字画,手工饰品,食色犬马,需用之物,应有尽有。摊位后面,又有楼阁林立,鳞次栉比,雅致富贵,朴素堂皇,形形色色,各擅胜场。放眼一望,只见连绵之势难断;侧耳一听,但闻招徕之声不绝。若非头顶还有淡淡黑雾缭绕,脚下还有荧石放射白光,恐怕早以为自己回到了安平国醴府街头,这些日来诸般一切皆是南柯一梦。
“想不到这修士所居的城池,除去繁华了许多,竟与凡人所居,无甚区别……”
“刘锡自小在这城中长起,尚未出过什么远门。只是据说大宗之内,或是高士聚集之所在,都有专供修士交易之处,灵气氤氲,宝光蔽空,仙禽仙兽,往来游走。便是较真正仙家所在,也不遑多让。”
“如此,倒是我孤陋寡闻了……”苏挽摇头苦笑,脚下却直直走向不远一处路边小摊。
刘锡见他这般模样,以为他囊中羞涩,不好开口。想想也是,同为练气小修,便是在蓦山本宗里修行,口袋里又能存下几个钱来?他自己如今全部家当,也不过三十余个白币。想这苏师兄,就是状况好些,能有一个青币便已是顶了天了。
他也是会做人,毕竟苏挽乃是本宗修士,修炼所需一切器物功法都是不缺的。不像他这样外门弟子,离不开这区区止谷,还须终日指望着杨荃手里能漏点什么出来。两人都是练气修士,今后日子还长,看苏挽谈吐,也是不差,此时不结识结识,又待何时?要知这颖城可不总是来外人的。
停了片刻,刘锡终是狠下心肠,暗道:“看你模样不差,且赌上一把,三分之一家产在此,可切莫漂了水花!”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是另一番说辞:
“苏师兄若是出门的急,不及带上佑钱,师弟这里倒还存着几个,师兄且拿去用着便是……”
言罢,刘锡朝腰间一拍,再伸出手来时,掌上已是多了十枚白色佑钱。
说来倒也真让他歪打正着,苏挽今早出门时还真是走得匆忙。
至于原因为何,还要说到他所持的那家传异宝:洞虚箫。
早间苏挽才起了片刻,洗漱干净,这支平素里斜插在腰绦之上,曾带他洞彻虚空,跨越界壁,于鸣界攻玉阁中得到《会一指引》的洞箫就起了异动。苏挽惊异之下,也顾不得礼节,拖起了刘锡乐,按着洞箫感应方向,直接来在了这处坊市之中。
故而与其说是刘锡带苏挽来到“兼由”坊,倒不如说是苏挽拖着他匆匆赶来才对,这让他也是诧异非常。不过出于谨慎,并没有询问些什么,也叫苏挽省了好多口舌。
“这管洞虚箫,那日余天观说是什么是极观‘镇宗七宝’的……书中早记,这等异宝,宝物有灵,最是神异。若是其中上品,或能宝物之间自生感应,相互指引,端得灵异非常。那日宗里‘探玉观纹’时,宗里接引了‘真玉’之气,这箫便生了半天躁动。如今又显非常……要说这箫也好,宗里‘真玉’也罢,皆是是极观‘镇宗七宝’之一,七宝七宝,莫不是这坊市之间,也有一样?”
苏挽谢过刘锡,把那十个白币又塞回了他的手中,也不去看他患得患失的古怪脸色,脚下不停,来到了洞虚箫指示的那处所在:正是一个凡人小贩开的古玩字画摊子。
作为这止谷中的凡人,与外界几乎隔绝,是淘弄不来什么好东西的。然而浮光宗也好,颖城也罢,历史终究不过两千余年,又只局限在一城之地,还能有什么样的“古玩”可买,哪一家的“字画”好卖?
所以这人的生意如今惨淡极了,见苏刘二人直奔他来,第一反应竟不是惊喜,而是呆在了原地。
苏挽如今能耐虽然稀松,眼界可高了不少。一个凡人罢了,也没空理他,眼光一瞥,先循着洞箫指引,盯准了摊上一枚小小铜丸。
那铜丸半个巴掌大小,上面青绿色铜锈斑斑,外面又似滚了一层草灰,迷迷蒙蒙看不清楚。顶部还开有一孔,孔缘并不规则,也不知是天生铸成这样,还是后来又给锐物捅的,看来凄凄惨惨,倒也真应了“古玩”二字。
苏挽事到临头,反倒谨慎了起来,只暼了那铜丸一眼,便不再去看。拿眼紧盯了那小贩说道:“你这摊子我都包了,一共要多少数目?”
小贩此时已是呆上加呆,苏挽又重复了一遍,方才激灵灵打个冷颤,支吾说道:
“十个金币……”
语罢,眼睛才飘到了苏挽与刘锡所穿道袍之上,认出两人都是修士,不等苏挽言语,忙不迭又改了口:
“不不不,三个,只要三个金币便可……”
话未说完,手上就被塞了十个金币。苏挽出身安平国大户人家,虽然从来被亲族欺的厉害,不过俗世之中,这区区小钱,还远不在话下。
这厢付了金币,也不管旁边目瞪口呆的小贩,和同样目瞪口呆,傻在一旁的刘锡,苏挽强忍内心躁动,先抓了几样旁的碎铜烂铁,收进腰间储物袋中,这才向那小小铜丸伸出手去。
万不成想,还在他落手之前半息,又一只手从刺斜里直插而来,一把握住了那生锈铜丸。
苏挽却是拿了个空,只一把抓在那人手上,抬头一看,却与那人几乎同时叫出声来:
“咦?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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