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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红柳丛里的约定


天刚蒙蒙亮,林野就被窗外的“沙沙”声弄醒了。趴在窗台上一看,忆兽正叼着根红柳枝往老槐树上蹭,毛茸茸的尾巴扫得树叶哗哗响,像个偷玩的孩子。他披了件外套出门,外婆已经在院子里翻晒草药,竹匾里的红柳花散着淡淡的清香,混着晨露的湿气,沁得人心里发暖。
“这兽通人性。”外婆用竹耙子拨了拨红柳花,“知道你今天要去栽红柳,特意从沙地里叼了枝来。”她指了指院墙上的日历,上面用红笔圈着个日期,“按你舅舅的星图,离下轮沙暴还有三个月,得赶在开春前把红柳栽下去,这东西的根能在沙里织网,比铁栅栏还结实。”
林野摸了摸忆兽的脑袋,小家伙顺势往他怀里钻,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他突然注意到红柳枝的根部缠着块蓝布,解开一看,竟是半片绣着“溪山堂”记号的布料,针脚跟朵朵兔子耳朵上的一模一样。这才想起张奶奶说过,当年林溪爷爷的师妹曾在黑风口一带教牧民栽红柳,说红柳花的香气能驱散沙里的瘴气。
早饭时,王大爷又蹬着自行车来了,车筐里放着个铁皮桶,里面装着满满一桶红柳苗。“这是县林业局托我带来的,”王大爷抹了把胡子上的白霜,“听说你要在黑风口栽红柳,局长说这是大好事,特意调了批耐旱的苗子,还派了两个技术员中午到,跟着你一起去。”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对了,你外婆让我给你带的,说是你舅舅当年的宝贝。”
布包里是个旧水壶,军绿色的壶身磕出了不少坑,壶盖上刻着个“马”字。林野拧开壶盖,一股淡淡的甘草味飘出来,壶底沉着些褐色的粉末。“是防风沙的药粉。”外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手里还拿着个油纸包,“你舅舅当年在沙里走久了,总咳嗽,就用这药粉泡水喝。里面有甘草、杏仁,还有点红柳花,都是咱们这儿的土药材,比城里的药片管用。”
往黑风口去的路上,忆兽蹲在车斗里,时不时用爪子扒拉红柳苗,像是在检查有没有蔫的。林野蹬着三轮车,壶里的药粉在颠簸中晃出细碎的声响,让他想起小时候,舅舅也是这样蹬着车带他去放风筝,车斗里的风筝线缠着鸽哨,风一吹,哨声能惊飞半条河的鸭子。
黑风口的风比昨天小了些,但地上的流沙还在慢慢蠕动,像条没睡醒的蛇。两个技术员已经在风口边缘等着,手里拿着测风仪,看到林野就迎了上来:“小林同志,按星图标注的位置,咱们得在这道沙梁上栽三排红柳,间距两米,深半米,这样根须才能连起来。”技术员小张递过来张图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记号,“你看,这是根据你舅舅的笔记改的,每五十米种棵沙枣,既能固沙,又能结果,一举两得。”
林野蹲在沙梁上,用手刨了刨沙子,指尖触到些硬硬的东西。扒开一看,竟是截生锈的铁锹头,木柄已经烂成了渣,但锹刃上还能看到个模糊的“溪”字。他心里一动,想起张奶奶说过,林溪爷爷的师妹当年用的铁锹就刻着这个字。把铁锹头收好时,忆兽突然冲着沙梁深处叫了两声,尾巴直愣愣地指着个方向。
跟着忆兽往深处走了几十步,沙地上突然露出个帆布角,拽出来一看,是个半埋在沙里的背包,上面绣着“考古队”三个字,拉链早就锈死了。用石头砸开后,里面掉出个笔记本,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但字迹还能看清,是本栽树日记:“第一天栽了二十棵红柳,风太大,吹倒了三棵,明天得用草方格护住……”最后一页画着个小小的红柳苗,旁边写着:“等这些树长到手腕粗,我就回溪山堂,给师妹绣个红柳花纹的琴囊。”
“是林溪爷爷的师妹!”林野把日记小心翼翼地放进塑料袋,“张奶奶说她当年在这一带栽红柳,原来不是传说。”他突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掏出那块蓝布,跟日记里夹着的半片拼在一起,正好是个完整的“梅”字,针脚严丝合缝,像从来没分开过。
栽到中午时,风突然大了起来,刚栽好的红柳苗被吹得东倒西歪。小张急得直跺脚:“这样不行,得赶紧弄草方格!”林野却注意到忆兽正叼着红柳枝往沙里插,插得又深又稳,风一吹也晃不动。他学着忆兽的样子,把红柳苗斜着插进沙里,再用脚踩实,果然比直着栽稳多了。
“这法子好!”技术员小李拍着大腿,“斜着栽,根须能顺着沙流的方向长,就像人扎马步,站得更稳!”
风里突然传来阵鸽哨声,抬头一看,是外婆养的信使,正盘旋在沙梁上空。林野吹了声哨子,鸽子俯冲下来,落在他肩膀上,脚环上绑着个小纸卷。展开一看,是外婆的字迹:“你舅舅的老同学来了,带了台相机,说要给红柳丛拍照片,留着以后看它们长多高。”
正说着,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是辆越野车,车身上印着“考古研究所”的字样。车门打开,下来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手里抱着个相机,看到林野就笑着伸出手:“我是赵文,你舅舅的大学同学。他当年总跟我提起你,说你小子抓蚂蚱比谁都快。”他指了指相机,“所里让我来拍点资料,顺便把这个给你。”
递过来的是个银制的相框,里面是张老照片,年轻的舅舅和赵文坐在红柳丛边,手里举着刚栽好的树苗,背景里的黑风口还在刮着小沙暴,却挡不住两人脸上的笑。“这是你舅舅找到星图那天拍的,”赵文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着,“他说等红柳成林了,就把照片放大,挂在研究所的墙上,告诉所有人,沙子能吞掉一切,却吞不掉栽树的人。”
林野把相框揣进怀里,突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风还在吹,但栽好的红柳苗在沙里扎了根,草方格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像给沙梁系上了条结实的腰带。忆兽叼着片红柳叶跑过来,蹭着他的裤腿,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夕阳西下时,三排红柳在沙梁上站成了队,虽然还显单薄,却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林野往回走时,回头望了眼,风从红柳丛里钻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鼓掌。他知道,这些树苗会慢慢长大,会在沙里织出一张绿色的网,会像老槐树那样,替他们守着这片土地,等着下一个春天,等着更多的人,带着牵挂和勇气,把风沙挡在身后,把日子过成红柳花的模样。
三轮车斗里的药粉还在晃,鸽哨在车把上叮咚作响,忆兽的呼噜声混着红柳花的清香,在暮色里漫开。林野蹬着车,觉得这条路比来时短了不少,因为他知道,前方有外婆的羊肉汤,有老槐树的影子,有那些藏在年轮和根须里的约定,正等着他,一步一步,稳稳地去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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