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八章 清丈田亩

山东台儿庄。
巡抚王家桢和布政使杨鹤正穿着常服走在大街上。
“番薯番薯，香喷喷的烤番薯喽，两文钱一个，一个管饱！”
“棉布，棉布，上等的大明工业园产的棉布！”
“肥皂喽，卖肥皂，洗澡洗衣服都能用，保证洗的干净呢！”
……
明朝时期的台儿庄是鲁、苏、豫、皖四省交界之地，陆运官道极为发达。
同时也是东南漕粮北上入京的水运枢纽。
这里依靠全长260里的泇运河，避开了黄河险滩，配套有掌控漕运南下的台庄闸。
每年通过这往京城运送的粮食高达四百余万石。
七千余艘漕船常年停靠，舟楫连绵十里。
因为是依靠漕运和陆运而迅速发展起来的城镇，所以目前台儿庄连城墙都没有，只有简单的夯土圩寨和壕沟。
也正因如此，这里的商业活动极为发达。
南北所有的紧俏货全能在这里找到。
漕运的船只也经常在这里停靠，消费，如此更加带动了本地经济的发展。
王家桢和杨鹤一边走动，一边商量着对着的规划。
“这城镇越来越发达，今后难免会引来贼寇觊觎，修龄你说是调重兵驻守好，还是修建城池好。”
杨鹤好歹也是在陕西混过的，对兵贼之事倒也略知一二，他说：“下官觉得应在此地设兵备道，由布政使衙门或者巡抚衙门直接管控！”
“至于城墙，可在现有基础上缓慢修建，但要多开城门，以报商户进出无碍！”
“大明工业园所产的水泥在此地极为合适，外层水泥比砖石要坚固许多，内放置夯土可节约成本！”
杨鹤听完杨鹤的分析，王家桢微微点头，他也是这般想法。
二人继续往前走。
此时水路码头正有不少人在来回搬运货物。
其中有不少都是盐，运盐的船大多都挂着南直隶官府的旗子。
船上的麻袋也都印有官府的标记。
毕懋康巡盐的影响力已经来到了北方，并且也通报全国了，所以二人倒也见怪不怪。
而本地的官员则会去上前严查盐引等证明，如果有什么错漏会立刻拿人。
巡查一圈见一切正常之后，王家桢二人便来到了一处小饭馆。
二人都是比较清廉之人，吃喝上倒也不讲究，一人要了碗面再加个蛋，便算是午饭了。
吃完饭杨鹤掏出几个铜板便要付钱，然而，一旁的王家桢却将其按住。
他从手中拿出一张的一两的银票放到了桌上说：“店家这个能收吗？”
饭馆老板看了眼银票，一对眼睛立刻开始放光。
他仔细拿过来看了两眼，然后又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问道：“敢问二位是那个衙门的差人？”
杨鹤饶有意味的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知道我们是衙门的差人？”
饭馆老板说：“嗨，现在能拿出这大明通票的人，十个有九个是衙门里的人！”
“看二位穿着谈吐，定错不了！”
随后，他又看了看这银票，并对着太阳光查看了一下水印，最后又走到柜台开始翻看一本小册子。
这册子是官府发行的，上面印有所有大明通票的样式，以及防伪标志。
王家桢拿出的是一两的银票，只有巴掌大小。
最中间的位置用楷书印有大明通行银票六个大字。
左右两侧则是复杂的浮雕木刻版画。
顶端写有大明银票，准兑库银，官民一体通行，伪造者斩，告捕者赏银五百两的字样。
下面则有户部的专用印章和数字印章。
银票背面则写着这张银票的面额。
仔细验看一番后，老板说：“可以收，我找您钱！”
说着，他便拿出了数吊铜钱交给了王家桢。
掂着手中沉甸甸的铜钱，王家桢又从怀中取出了数张一文的小票。
这些银票要更小，但具体制作工艺确是差不多的。
“那要是给你这些钱，你收不收？”
老板一看都是一文的票子，立刻摇头：“抱歉，官爷，这个恕小店不收！”
杨鹤见状皱眉，他问：“为何一两的收，一文的不收？”
“一两的你还要找零，直接收一文的不更方便？”
那老板耐心解释说道：“回官爷的话，这一两的银票，等秋日交税的时候和农户兑换，能当一两二钱花销，小店可净赚二百文，可是这一文的银票，交税无甚优惠，而且储藏困难，花销也不容易，还不如铜板好使，所以……嘿嘿嘿！”
老板所言，杨鹤也清楚。
刚开始他们在山东推行纸币的时候阻力很大，所有老百姓都不认这个。
给官吏们发工资，官吏们也不要。
没办法，二人便以商税入手，要求过路商人必须缴纳一半的银票才可通行。
而官府这边，则可以用银子和银票互相兑换！
如此一来，才在商人这打开局面。
但下面种地的老百姓依旧不认可这东西，直到今年收夏税，二人派人当托，故意用银票去缴纳赋税。
银票这东西不存在火耗，一两银票就是一两！
而普通的银两则需要百姓们用大量铜钱来兑换，最高的地方，甚至有两千铜钱换一两银子的价格，除此之外，还有数成的火耗银。
原本十两的赋税，百姓往往要交二十两，甚至更多。
这两种货币孰轻孰重，老百姓们自然明白！
于是，地方上的老百姓也开始认可银票，甚至还有商人专门囤积。
而杨鹤二人对银票的印制也因地制宜的做出了改变。
按黄宗羲的办法，所有货币都要换成银票。
一文、五文、十文什么的，可实际使用起来，除了一两的大额银票流通的比较顺畅之外，其他的小面额货币则没那么多人要。
尤其是一文、五文、十文之类的小面额，印制起来麻烦不说，百姓还不乐意收，他们还是认铜币。
至于一百文的勉强还能花出去，但也比较麻烦。
二人在上报之后，朱由检也同意了保留铜币的流通权限，把主要推行一百文到一两的银票，最大是十两。
更大面额的银票如一百两以上的则要保留花销去处，并只在商人之间流通，每流通一次都要盖章签字。
等最后兑换白银的时候，则根据盖章的数量和交易账册缴纳赋税！
当然，日常推行肯定也有阻力。
一些靠哄抬银价赚钱的地方豪绅不乐意银票的推行，他们便开始暗中使绊子。
包括但不限于：
商户收钱只收白银，不收银票，同时哄抬物价。
传播谣言，说这银票和大明宝钞一样，过两年就没人要了。
制造假钞，他们拿来银票进行仿制并投放。
勾结地方官吏，在税收的时候，故意阻挠银票收兑，甚至还有官员暗中把朝廷给的准备银给拿出去放贷，老百姓兑换的时候还说老百姓拿的银票是假的，不仅收了银票，还把老百姓给打了。
操控士子、乡绅、宗族势力联名向朝廷施压，甚至聚众请愿。
对付老百姓，杨鹤和王家桢还束手束脚，需要按基本法来。
但对付这些地方豪绅他们就没那么客气了。
喜欢收白银，喜欢哄抬物价，就严令商税必须交银票，并且严格管控货物通行。
喜欢传播谣言，就从谣言入手开始抓人。
喜欢弄假钞，就印发大明银票的范本低价出售，让所有人都能知道大明银票的的样式，同时严厉查处。
喜欢勾结官吏，杨鹤和王家桢也不怕辛苦，二人各处巡视，抓到一个官吏就罢免一个，逮捕抄家者也不在少数。
连带着把勾结他们的地方豪绅也全部缉捕。
喜欢用宗族势力施压，合理请求当场解决，不合理的直接镇压。
同时，二人还向朝廷请求调拨银两和各种生产物资进行官方抛售平定市价。
朝廷这边也够意思，尤其是朱由检，不仅调拨了大量锦衣卫甚至连大明特科也动用了，帮其打探消息。
至于银两和粮食、布匹等货物，更是直接让大明工业园全力供应，甚至还不惜运费，把原本送到江南的一批货物，又运回了山东。
而对于二人弹劾的那些官吏，也是有一个算一个，全拉到京城异地审问，只要罪名做实，立刻抄家。
反正这些人勾结豪绅，欺民害民的事做的不要太多，收拾他们也无需手软。
连带着许多豪绅都被波及逮捕。
令人意外的是，这次这些豪绅们没闹腾出太大风浪。
甚至，有些豪绅在朝中有人也没敢吱声，反而赶紧给下面人打招呼，让他们别再阻碍新政推行了。
这也可以理解，毕竟，山东最大的地主豪绅衍圣公都被废了，他们这些小鱼小虾算个屁！
至此，山东银票的推行，算是走上了正轨，接下来就是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微微的调整了。
以上情况说着简单，可实际操作起来他们所遇到的阻力以及和那些豪绅们斗心眼，耍花招的艰险实在一言难尽。
朱由检也不急，他一边全力支持，一边让他们慢慢干。
南直隶这边。
黄道周和孙云鹤清查隐田的事也基本完成了。
二人合计清查出五百七十万亩隐田。
追缴赋税五百余万两。
清查隐田这事也不是好干的！
一些士绅煽动百姓抵抗丈量，本地官吏互相庇佑，串联。
财产转移，销毁，篡改鱼鳞册、地契，拒绝指认田亩，搪塞、拖延。
拒绝卖给清丈队米面等物资。
秀才、举人等呈递联名状，上书告状。
组织人罢考、罢课、罢市、罢工等群体事件。
甚至还有煽动百姓攻击清丈队的。
对于追缴赋税，则更是拒不缴纳。
同时，他们还煽动在京官员弹劾黄道周和孙云鹤，说他们搜刮民财，欺压百姓。
而黄道周同志也不愧为干将。
面对这重重阻力，黄道周一刀便砍向了自己的同族。
黄道周本人家庭贫困，但他的远方亲戚日子过的倒是不错，到了江南之后，黄道周便让孙云鹤去调查自己家那些亲戚们的田亩情况。
之前黄道周和孙云鹤在陕西也算是联合起来收拾过当地豪绅。
现在再联手，倒也极为默契。
几天时间，黄家的所有隐田便被清查了个干净，所欠赋税也全都追缴了回来。
他的第二刀砍得则是三边总督，他曾经战友钱龙锡。
查完自己家之后，黄道周立刻找到钱圣锡，让他配合清查，同时追缴赋税。
钱圣锡自然不想给钱，更不想把田亩交出来，便攀关系说自己运粮有功什么的。
黄道周则直接向他下达最后通牒，告诉他，要么交钱，要么把你逮了。
后来钱圣锡把南京镇守太监刘朝找来也不管用，黄道周直接说：老子连魏忠贤都骂过，你个干儿子算个屁，滚！
想到黄道周连续干掉阉党数名骨干的战绩，刘朝没招，只能灰溜溜离去。
这下钱圣锡无语了，他本想给钱龙锡写信，但黄道周名声在外，估计钱龙锡也不管用。
于是，他只得乖乖听话，把隐田以及这些年拖欠的赋税乖乖交出来。
顺带，黄道周还收拾了当今工部尚书徐光启、以前的内阁首辅徐阶的家人，把他们家的隐田也都翻了个底朝天。
至于黄道周的第三刀则更为生猛。
整个明朝江南八府都是没有藩王就藩的，毕竟这里是朝廷的赋税重地，如果有藩王在此，税收肯定腰斩。
这时朱元璋和朱老四定下的规矩。
但没封地不代表不能买地。
楚王、周王等旁支宗室都曾在江南购买大量田地。
黄道周对此也早有耳闻，在松江威风了一把之后，他直奔楚王和周王的隐田，并让孙云鹤调查。
而一向以胆大包天著称的锦衣卫这次居然怂了。
毕竟对方可是藩王，皇亲国戚，真查出来皇上脸面也不好看。
但黄道周不管，别说你只是个藩王，就是皇帝他都敢骂。
于是，他亲自撸袖子调查，并上书弹劾。
朱由检收到奏疏后立刻下旨斥责，并勒令二王退回田亩。
甚至还让宗人府把他们负责卖田的家丁都给抓了。
而黄道周收拾了藩王还觉不够，最后甚至把目标对准到了朱元璋的头上。
此时朱元璋同志虽然已经死了两百多年，但他坟头还在。
负责看守坟头的太监和驻军是有专门的庄田的。
这些人自然也不甘寂寞，便欺压百姓掠夺庄田。
黄道周在南京的时候，顺手就给收拾了，还上书弹劾。
收到奏疏的朱由检也是哭笑不得，但还是支持了黄道周，让皇陵守卫退还了田亩。
自己家族、东林党魁首、藩王、甚至还查到了太祖爷头上。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这老小子是来玩命的。
而黄道周也确实是来玩命的，来之前，朱由检给了他个都察院副都御使的职务，主管监察百官。
但凡不配合的官员，立刻弹劾罢官，对于篡改鱼鳞册的，只要有对不上的地方，立刻抓捕。
那些不配合的豪绅，如果到期不来清丈，直接把田就给分了。
拒绝卖米面也无所谓，黄道周直接找大明工业园的仓库进行购买。
至于那些秀才举人呈递联名状就更简单了。
按名单查，谁呈递先查谁，一查一个准。
对于这些人黄道周直接上书要求革去他们的功名。
至于罢考、罢市、罢工之类的也无所谓，大明朝别的不多就是人多。
你们不干有的是人干。
至于那些攻击清丈队的，对不起，这些人大多都是从京营抽调出来的兵卒。
拿着尺子就是清丈队，抽出刀来就能砍人，敢闹事，一刀砍到你桃花开！
而对付那些拒不缴纳赋税的则更简单。
既然来文的你不给，那就交给孙云鹤先生处置，他拿着黄道周给的名单，带着锦衣卫挨家挨户的搜。
搜到就抄家，人全部充军，甚至因为抵抗的过于激烈，被当场斩首的也不在少数。
地主斩首之后，所有土地全部暂归耕种的佃农所有，他们继续耕种，只要交税就行！
这下局势就更乱了。
有些人甚至鼓动地主闹事，就希望自家地主被砍头，这土地好归自己所有。
二人这么在江南折腾，自然有许多官员不满。
要知道，他们所清查的田亩，只有八九都是当朝官员的。
弹劾的奏疏一封接着一封，朱由检则将这些奏疏都原封不动的交给了大明特科的于英。
让他的人来调查。
如果黄道周却有违法事情，就提醒一下，如果这些官员纯粹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弹劾的，就把线索交给黄道周，让他继续刨坟！
至于钱龙锡等那些被查的高级官员，则知道黄道周的战斗力，哪怕吃亏了也不敢吭声。
毕竟他们屁股也不干净，要是让黄道周盯上了铁定完蛋！
眼见事越闹越大，但黄道周却一点影响都没有，反倒是那些地主豪绅们被抓的越来越多。
这下，江南那些士绅们明白过来，自己这边不是黄道周的对手，于是这些人也终于开始配合起来。
当然，他们能主动配合，除了黄道周的个人能力之外，更大的原因则是京城大捷的消息传到了江南。
辽东被平定，大明朝边军可以抽调了。
他们就算是狗急跳墙闹事造反，大明朝也能从容应对了。
不然，这些人真没那么容易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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