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秉烛叙心

夜色渐深，皇宫各处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东宫的一隅还亮着暖黄的光。小太子赵昀正盘腿坐在榻上，毫无睡意，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眼巴巴地望着窗外，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什么奇迹出现在那里。

“奶娘，你说师父真的回来了吗？”他仰头问。

奶娘笑着替他掖了掖被角：“殿下，陛下不是说了么，沈大人今日已经回京了，还进宫面了圣呢。殿下先睡，明日一早起来，就能见到沈大人了。”

小太子眨了眨眼睛，忽然掀开被子，哧溜一下滑下榻，撒开腿就往外跑：“我要去见父皇！我要去尚书府找师父！”

奶娘拦都来不及拦，小太子已经一溜烟跑出了东宫，身后跟着一群手忙脚乱的宫人，一路追到御书房门口。

赵珩正打算回寝殿歇下，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他宝贝儿子清脆响亮的嗓音：“父皇！父皇！儿臣要去找师父！”

赵珩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示意门口的侍卫放他进来。

小太子一阵风似的冲进来，扑到他膝下，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父皇，师父回来了！儿臣去尚书府跟师父睡可不可以？”

赵珩低头看着他，语气尽量温和：“昀儿，现在已经很晚了，你师父刚回京，连日奔波，累了一路，让他歇一晚。你先回自己宫里睡，明日一早，父皇让他进宫来陪你玩，好不好？”

小太子却不依，坚决地摇了摇头，拉着他的袖子：“不好，我今晚就要去。我不闹师父，我就躺在他旁边，不说话的……”

赵珩深吸一口气，他看着自己儿子那张倔强的小脸，忽然觉得这副模样真是像极了某人。他弯下腰，将儿子抱起来放在膝上，换了一种语气，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昀儿，父皇问你一个问题。”

小太子眨了眨眼睛：“什么问题？”

“你想不想要弟弟妹妹？”

小太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拼命点头：“想！想要弟弟！也想要妹妹！母后说弟弟妹妹要等师父回来之后才可能有！”

赵珩满意地点了点头，将他放下来，拍了拍他的小脑袋，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想要弟弟妹妹，就别去闹你师父。回自己宫里睡觉。”

昀儿愣住了，歪着脑袋想了想，小脸上浮现出纠结的神情，暴露出内心正在进行一场极其艰难的思想斗争。片刻之后，他低下头，闷闷地开口：“那好吧……不去了，儿臣告退。”

他退后半步，正要回宫，又回过头来，认真地补了一句，“那父皇要说话算话，您让师父明日早些来。”

赵珩忍不住笑了一下，摆了摆手：“朕什么时候骗过你？快去睡吧。”

小太子这才迈着小短腿，跟着奶娘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像是确认什么似的看了父皇一眼：“那儿臣回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御书房重新恢复了寂静，赵珩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沉默了片刻，低低的笑出声来，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这小子，长大以后怕也是个不省心的。”

尚书府中，晚膳已经撤下，四人各自回房歇息。沈江离与黛玉回到房中，紫鹃已经备好了热水和换洗的衣物，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黛玉坐在铜镜前，卸下头上的簪环，一头乌发散落下来，灯光下她的面容被衬得格外柔和。她透过铜镜，看向身后正坐在榻边解衣带的沈江离，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夫君，你为何要让小叔去京营？不只是为了瓦解王子腾在京营的声望吧？”

沈江离解衣带的动作没有停顿，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黛玉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刚从战场回来，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匀。你这么快就把他派去京营，是不是太急了些？”

沈江离放下手中的衣带，抬起头，灯光下他的面容依旧沉静，“让他去京营，当然不只是为了大局。”

他拉着黛玉的手扶她坐下，“更是为了他自己，他是靠打仗打出来的名声，可仗总有打完的时候，往后要想在朝堂上站得稳，光会打仗还不够，他如今虽然有了爵位，但毕竟年轻，朝中根基尚浅，若有人想对付我不成，难免会拿他做文章。他需要练一练心性，也需要有一个机会，在京中积累自己的名望和根基。让他去京营，既不会离得太远，又能让他接触实务，积累人望。如此，若有朝一日，我真的护不住他了，他也有能力自保。”

黛玉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劝。她知道沈江离说得对，明白他话里的深意，也懂他做出这个决定时，心中未必比她轻松多少。

她依偎在他怀里，低声道：“好，不管你怎么安排，我和三妹妹都会在家里等你们回来。”

沈江离伸手搂着她，将她肩头滑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声音轻柔：“明早面圣，就用你说的那个法子。王子腾一向谨慎，越是模棱两可的信号，越会让他坐立不安。只要他开始自乱阵脚，露出破绽，我们就有机会。”

黛玉在他怀里仰着头，看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忽然一阵无名火起，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唇，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语。

沈江离微微一怔，有些疑惑的看向她，黛玉眼睫低垂，看不清神色，但能清晰的感觉到她贴在他唇上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

黛玉缓缓放下手，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亮，像盛着一汪融化的烛火，“先不说这个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沈江离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事”，她已经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主动吻上了他的唇，很轻，很柔的一个吻，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像在祈求，在期盼，仿佛这个吻，她已经等待了太久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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