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薄冰之下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小太子在尚书府住了两日，便被皇帝派人接回了宫中。他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眼眶红红的，拉着沈江离的衣袖不肯松手，再三确认“师父进宫一定不要忘记来看我”，得到沈江离点头承诺后，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跟着来接他的内侍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送走了小太子，尚书府重新恢复了平日的宁静，可这安稳和乐的时光像浮在湖面上的薄冰，底下暗流涌动。

沈江离没有催陆铭，陆铭也没有急着提，两个人像是约好了一样，把那些该说的事先搁在一边，让京城的早春先把杯中的茶温一温。

第三日清晨，天光未亮，沈江离已经坐在了外书房的案前，面前摊着一幅京畿驻防图，图上的驻军、营房、哨位都有清晰的标注，图纸旁边放着几份近日从各地送来的密报，手边是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他低着头，目光在图上的几处标注点之间来回移动，仿佛在脑海中推演着一盘无形的棋局。

陆铭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他没有出声，先去炉边重新沏了一壶热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沈江离换了一盏热的，放在他手边，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其中一份密报，展开来，目光快速扫过。

两人就这样相对而坐，各自看着手中的文书，偶尔交换几句简短的对话，偶尔在地图上指指点点，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却带着无需多言的默契，仿佛两台精密运转的仪器，正在无声地协同工作。

烛火在两人之间静静地燃着，将案上的纸张镀上一层温润的橘光。

“王子腾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沈江离头也不抬地问道。

陆铭放下手中的密报，沉吟片刻，仔细回忆和梳理近日收到的情报：“他最近很安静。安静得不太正常。自从收到陛下的警告后，他便称病不朝，闭门谢客，连平日里走动最勤的几家亲戚都不来往了。表面上看起来，像是真的被吓住了，打算缩起尾巴做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据我安插在王府附近的人回报，他书房的灯火，常常亮到深夜。而且，他府上的采买近日增加了不少——买的不是药材，不是补品，而是耐储存的干粮和腊肉。一个称病在家、闭门谢客的人，囤这么多干粮做什么？”

沈江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陆铭。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王子腾不是在安心养病，他是在做准备，至于准备什么，不言而喻。

沈江离说起暗卫递回的消息，“他往贾家和史家各送了一封信，措辞很隐晦，没有提具体的事，也没落下什么能上奏的把柄。”

陆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是想把人拉回来。”

沈江离不假思索的开口：“他拉不回来。贾家现在自顾不暇——宁荣二府闹的乌烟瘴气，荣国府内部兄弟反目，他们连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都理不清，拿什么去帮王子腾摇旗呐喊？”

陆铭想了想，又问：“史家呢？”

沈江离替他分析，“史家比贾家好一些，可也好不到哪去。史鼐、史鼎两兄弟虽是世袭，实权已大不如前，王子腾若是想借史家的名声来壮声势，顶多能替他多撑几日，撑不了一局棋的落定。”

陆铭沉默了一会儿，仿佛想通了什么关节，认真地看向沈江离：“他手里能动用的，还是军中的旧部。”

沈江离没有接话，自顾自的盯着面前的布防图，沉默了片刻：“他既然在准备，那我们就不能让他准备得太舒服。”

他伸出手，指尖点在图上标注着“京营”的位置上，缓缓划过一道线，落在“九省检点行辕”的位置上停下，没有移开，“你尽快把京营那边的情况摸清楚。第一步，先把中层将领名单列出来——哪些是王子腾的旧部，哪些是可以拉拢的，哪些是需要提防的，我要你在一月之内，给我一份详细的评估。”

陆铭站起身来，走到他身侧，同样望着那幅地图，目光中带着一种锐利的、如同刀锋般的光芒，声音笃定：“不用一月。半月足矣。”

沈江离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质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那就半月。”

陆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道：“还有一件事，王子腾从前安插在京营的人，有那么几个如今调去了外地，可那些位置还在，调令一下就能回来。”

沈江离看了他一眼：“多久能截住？”

陆铭沉吟片刻，像是在心中做最后的确认，然后给出了一个准确得几乎没有余地的答案：“调令从兵部发出去到人落地，至少五天。这五天里，我能把人先截下来。”

沈江离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催陆铭往下说，只是把那个数字接过来，放进了心中那幅更大的图景里——他知道陆铭既然说了“五天”，就一定已经想好了每一天该怎么铺。

陆铭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哥，你说王子腾会不会狗急跳墙？”

沈江离点头：“他一定会，只是时间问题，你先把计划定下来。”

陆铭拿起笔蘸了墨，正要往纸上落，笔尖悬在了半空中，半天没有落下去。

沈江离没有催他，靠在椅背上，等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陆铭将笔搁回笔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望着图上那几条代表着驻军的点，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琢磨什么有趣的事情。片刻后，他抬起头，看着沈江离笑，开口的语气却格外认真：“哥，我有一个想法。”

沈江离正低头看着一份密报，闻言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陆铭起身凑近他，眼中透着跃跃欲试的光芒：“我们这次，不急着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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