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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8 装的不像


  水冰儿走到周秋白身边,温柔地伸手替他理了理被水汽打湿的衣领。
  周秋白转过头,眼角微微上扬,随即又转向杨孤云。
  “伤怎么样?”他关心地问。
  杨孤云从岩石上站起,重新将横在膝头的不归枪扛回肩上。
  枪尖上的血痕早已干透,在他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臂,肩肘关节轻微发出咔嚓声,面无表情地回答:“皮外伤。”
  周秋白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与杨孤云相识已久,他能从对方的语气中判断出伤势的轻重。
  虽然看着像是受了重伤的样子,但实际上休息几天就行。
  更何况他的枪法本身走的就是刚猛的路子,受伤本就在所难免。
  所以杨孤云这家伙的肉体强度现在是相当之高。
  甚至比御之一族那帮土木佬还硬。
  四人沿来路向森林的边缘行进。
  此次没有泰坦巨猿开路,也没有五大凶兽压阵,但林间的氛围显然已然不同。
  那些在来时尚且蠢蠢欲动的万年魂兽,现如今全都缩回了各自的巢穴。
  走出星斗大森林的外围时,天光已经微微亮起。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天斗城。
  在天斗皇宫的寝宫内,只有两盏长明灯微弱闪烁。
  空气中弥漫着药汤的苦味和龙涎香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
  雪夜大帝半靠在龙床上,每次呼吸都如同有一团棉花堵在气管里。
  然而,他的眼睛依旧藏着狮子,丝毫不像一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老人。
  伪装成雪清河的千仞雪跪在床前,身姿端正,眉眼低垂,面容上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哀戚。
  那表情既不过分悲恸让人起疑,分寸拿捏得无可挑剔。
  毕竟演了这么多次,总归是有点演技的。
  雪夜凝视着她,嘴角缓缓弯起,露出一个不太像垂死之人的弧度。
  “别装了。”
  千仞雪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抬起眼帘,目光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父皇说什么,儿臣不懂。”
  雪夜呵呵一笑,笑声沙哑。
  “你最像我,就是可惜,太谦了。”他咳嗽了一声,“谦逊放在皇子身上,是美德,但放在一个太子,还是一个没有对手的太子身上,就演得有些过了。”
  千仞雪没有接话,但脑海中无数念头同时闪过。
  雪夜是在试探?
  还是真的发现了什么?
  如果发现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迅速回忆起这些年伪装成雪清河的每一个细节,逐一排查可能露出破绽的地方。
  面部表情依然维持着茫然,但手上已经不自觉的动起了魂力。
  雪夜没有理会她的沉默。
  “雪崩也在装。可惜,比你差远了。”他说这话时语气里透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连装纨绔都不会,拿什么成大器?”
  千仞雪的眼角微微跳动。
  雪崩是装的?
  这件事连她都不知道。
  她在天斗皇宫潜伏了这么多年,将雪崩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酒色财气,不学无术,对朝政一窍不通,对权力毫无兴趣。
  如果这一切都是演戏,那雪崩的演技虽不如她,但这份隐忍的功夫却是出乎意料。
  雪夜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愕,满意地笑了。
  那笑意中透着长辈看晚辈的天真,也夹杂着一丝疲惫的坦诚。
  “我以前啊,在恩师教导下,是想当文坛泰斗来着,和你当年一样。”他望着黑沉沉的窗户,“故意对皇位不感兴趣,装得清高,装得淡泊。毕竟当时雪星如日中天,朝中大半都是他的人,人人都觉得储君非雪星莫属。但你猜,最后坐上这个位置的是谁?”
  千仞雪低声应了一句:“是父皇。”
  “对,是我。”雪夜转头看向她,“因为我在合适的时机,让该看到的人看到了该看到的野心。清河,你太完美了。完美的谦逊,完美的勤政,完美的孝心。你什么错都不犯,什么把柄都不留。一个真正的太子毕竟还是一个人,不可能这么完美,所以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说完,雪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心底的秘密,终究还是说出来比较爽。
  然后,他缓缓抬起左手,从枕边摸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那是退位诏书。
  千仞雪盯着那卷诏书,呼吸不由自主地停了一瞬。
  但此时她才意识到一件事。
  雪夜若早知她是装的,何以不在当年戳穿?
  为何不在她羽翼未丰时将她和雪崩一并铲除?
  为什么偏偏要等到病入膏肓才点破?
  那答案只有一个了。
  他并非在戳穿她,而是在传她衣钵。
  “既然都到今天这一步了,”雪夜将退位诏书放在床沿,手指轻轻拍了拍,声音沙哑却沉稳,“我也不贪恋这个位置了,坐了大半辈子,也算是够本了。”
  儿子既然想要,给他就是了。
  毒这种东西,还是少吃比较好。
  千仞雪抬起头,目光与雪夜正面相撞。
  那不是父亲看儿子的目光,也不是帝王看储君的目光,更像是一个老去的棋手在看着年轻的对手。
  棋局已然结束,胜负已分,与其掀翻棋盘,倒不如将棋子交给赢家。
  雪夜收回目光,望向千仞雪,叮嘱道:“为君者,凡事不要事必躬亲。你累,臣下也累。适当放点水,给人留点把柄。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个道理,你将来坐在这个位子上便会明白,这也是恩师当年在我登上大宝之位时教给我的。”
  千仞雪沉默了良久。
  寝宫里只剩下雪夜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她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雪夜深深一拜。
  这一拜不是太子对父皇的礼节,而是带着一种更复杂的情感。
  这些年潜伏在天斗皇宫,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演戏,但此刻她发现,有些东西演了太久,已然难以分清真假。
  “儿臣,受教了。”
  雪夜费力的摆了摆手。
  见状,千仞雪退出寝宫。
  路上,佘龙从廊柱的阴影里出来。
  “不用继续下毒了。”千仞雪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与平时截然不同。
  “可是雪夜还没有正式退位,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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