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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囹圄


  更鼓催动,微光淡彩,开封城笼罩着一层幽暗的神秘。一路迤逦行来,天葵子的心情不像来时那么焦急,回想姬贤关切的目光、温和的举动,从指尖到心底全是暖暖融融的感觉。

  刘芳仪挟她的动作却比先前粗鲁了很多。刘芳仪是属于夜的,也许害怕曙色降临功力消退,她一直飞奔疾走,穿墙过壁,越过死睡如猪的狱卒,一口气将天葵子扔进栅栏草堆。

  天葵子痛得差点晕厥过去,刘芳仪犹不罢休,将脚镣铁索重新套在天葵子的身上。

  “要不是姬贤,我才不愿意在门外吹冷风呢!臭丫头,听他傻妹傻妹的叫,原来你就是戎狄家的傻女儿!怪不得多管闲事!看你脱了衣裳的风骚模样,我恨不得进来抽你几巴掌!”

  天葵子自不示弱,显现惯常的冷冽之气:“死狸猫,还不知道感谢我?别以为我发过誓你就可以胡作非为了,你要是做对不起他的事,我照样管!”

  刘芳仪朝天葵子挥起一巴掌,打得天葵子眼冒金星。

  天葵子气极,挣扎着想起来,无奈镣索沉重难以动弹。刘芳仪一阵冷嘲热讽,待怨气发泄完毕,这才化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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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日起,天葵子开始等待。

  镣铐的束缚让她觉得痛苦,更多的,却是一种祈盼,她祈盼姬贤说服了柴荣,柴荣并未离开开封。

  然而,白天过去了,悠悠的更鼓声传入耳内,她变得惶恐起来。

  狱卒在高声笑谈,时不时淫词浪语伴着酒气从甬道飘过来,充溢天葵子的鼻端。这段时间,天葵子异常的煎熬,每次殷殷的盼望,每次被随之而来的更梆声敲碎。

  她绝望了。

  “姬贤,我知道想说服柴荣很难,我不会怪你。大头陈,这就是所谓的磨难吧?看来你在天庭好好的,不会来救我了。”

  夜深人静,她开始发热,全身灼灼的似在着火。四周又是如此的冰冷,她蜷缩在角落,发出梦呓般的呻吟。

  不久,有什么光亮点燃了黑暗的夜。栅栏深处发出声响,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她眼前的光亮被遮挡,只余一双深邃莫测的眼眸注视着她。接着,有人将她整个环抱住,那人的手臂坚实有力,然而柔软。

  “一定是做梦。”

  她努力睁开眼睛,深深呼吸着。可眼前太朦胧了,朦胧得无法看清。

  “梦已经过去了。”那人说道。

  一股酸涩弥散在胸口,她哽咽一声:“信我……”

  “我信你。”那人又说。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

  这以后,天葵子一直在昏沉中渡过,感觉那梦很冗长,却又那么的清晰。依稀之间,柴夫人一手端着药碗,一手覆在她的额头上。柴夫人的手暖暖的,让天葵子有一种依恋的感觉。天葵子闭起双眼,希望这样的梦做得再长些,她宁愿在这样的梦中死去,不再醒来。

  那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又出现了。

  花影掩映,幽香飘散,柴夫人沐浴在阳光的清辉之中。她将手头缝制的婴孩服放下,过去迎接夫君,并亲手将他沾露的披氅拿到火炉旁烘热。柴荣的手轻轻地扶住她的腹部,她低眸浅浅的笑,缓缓靠在他的身边,仿佛这些年的光阴停滞不前,恩爱无从漏下。

  柴荣拿起婴孩服,脸上也是满溢的深情,轻轻道:“再过几个月,我们又有孩子了。”

  柴夫人幸福地笑了,仰起脸,望着柴荣的眸子潋滟生波。

  “妾身天天祈望到那时,孩儿无恙,皇上健在,周国无灾无祸,侯爷也就不用那么操心了。”

  柴荣眉宇间添上隐约的忧煎,他缓缓转过脸。

  天葵子唯恐被他发现,慌忙闭上眼。

  柴荣幽然一叹,对柴夫人说道:“我想了想,你还是元宵节之前回澶州,这样可以陪陪谨儿他们。澶州从年底至今下了三场大雪,只余峡谷的黾黄官道还可以通行,等元宵节以后雪融化,时不时就有雪崩险情,你的马车又赶不快,到时候回去就危险了。”

  柴夫人问道:“她呢?”

  天葵子闻言,惊喜蔓延心头,心想:“是在说我吗?柴荣不回去澶州了?”

  她不知道那个煎熬的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姬贤用自己的方法说服了柴荣,又让柴荣再次信任她。

  柴荣开口,声音沉稳:“我还得送她回牢里去……她是个有智慧的丫头,我想她会明白。”

  天葵子真切地听在耳里,心下释然,一滴泪落在颊边。此情此景,如此出乎她的预料,却又如此欣慰。

  忽然想起除夕的那个夜,柴荣望月而慨,安慰她说:“也许我们用别的方法。”

  别的方法……

  等到天葵子醒转,她四顾周围,发现自己还在大理狱那个牢中。身体的热度退了,孤冷和寂寞再度袭卷。仿佛刚才只是一个梦罢了,梦醒独自愁,那温馨闲雅的景致依稀还在,幽微的余香若有若无地浮动着,排遣不去。

  这日,柴荣陪同飏飏夫人再次出现在大理狱。

  这次是二度提审,刑讯比上回更为严酷。天葵子号呼称冤,一任狱卒鞭笞乱下,血流囚衫。天葵子痛极难忍,昏死几回又被冷水泼醒,好在头脑清晰,依然咬牙顶住。

  飏飏夫人掩鼻,面呈悱恻之色,道:“这丫头如此倔强,再多刑罚也是撬不开她的嘴,细皮嫩肉的,倒白白丧了小命。”

  柴荣冷酷而笑,沉声回答:“叛逆之徒,理当灭绝,不必同情她。”

  飏飏夫人委婉劝说道:“姐姐圣善,听说将此丫头以亲人相待。自从发生这种事,姐姐终日悯默自忧,怆然落泪。她还念念不忘这个丫头,私下希望给个照应。”

  柴荣面露愠色:“国法怎可视同家法?泽兰这是妇人之见!”

  见柴荣隐约被说动,飏飏夫人进一步劝道:“这个丫头,也不能以国法治她啊。侯爷,如按国法治,其罪行必昭示天下,可她是侯爷府里出来的,侯爷难道想遭天下人耻笑吗?”

  柴荣犹豫片刻,连连加重语气道:“正值元宵佳节,我才留下来陪姑父。姑父龙体欠安,经不得任何刺激,所以切莫惊扰与他。至于这个丫头,囚禁大牢,节后再究其罪责。”

  “如此甚好。”飏飏夫人妩媚而笑。

  接着,她告辞道:“姐姐就要离开开封,我这就去送送她。”

  送走飏飏夫人一行人,柴荣立即唤人取掉铁索,自己亲手将天葵子抱下刑具,用披氅裹住她的全身,声音染着深深的歉意:“对不起天葵子,让你受苦了。放心,牢里都是我们的人。我已布下天罗地网,过了元宵节,一切都会好的。”

  因为剧烈的伤痛,天葵子不得不靠在柴荣的臂弯喘气。缓了半晌,她说道:“夫人……回去了吗?”

  柴荣点头,道:“如若元宵节有变,恐伤了胎气,所以我借故让她先行离开。”

  “为了周国,侯爷可以放手一搏了。”天葵子感慨道。

  柴荣道:“丰大总管已经交上部分宫中可疑人员名单,我已派人逐个监视。天葵子,这些都有你的功劳。另外唯恐城中兵变,我早调遣澶州五千精锐铁骑,已经扎营开封城外策应。”

  天葵子隐隐还是不安:“侯爷对飏飏夫人有何看法?”

  柴荣沉吟道:“既然是姑父的妃子,不能有丝毫失礼行为,何况这段日子她对泽兰百般关照,情谊契合。皇上那里我和她轮流上心守候,太医馆的配药各方会同验过,熬煎重药也由我亲自监督。天葵子,怀疑一个人必须有凭有据,才能令人信服。”

  天葵子直言肯定道:“侯爷在飏飏夫人面前伪装对我发怒,并严加审讯,是做给宫里的人看的。尽管飏飏夫人屡次三番替我开脱,可是我总隐隐感觉有虚假的成分。我会做到有凭有据的。”

  “是那个叫姬贤的人在帮你,对吗?”

  柴荣凝视着她,眸光闪烁:“有个叫姬贤的,直接闯入城头匡胤的禁军营地,自诩能神算卦象,当时我在里面。”

  提起姬贤,天葵子不禁笑了:“是我让他去的,原来他找侯爷算卦啊。”

  柴荣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天葵子的脸上,嘴角抽起一缕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个姬贤,他请我登城墙纵观天下事。他提醒我元宵节开封城的风被山阻止不流通,极易发生事端之凶,讲得我心阴霾之中有了一丝光亮。问他乱象如何处置?他说举朝能够挽得狂澜之人,便是我。只是唯恐有失,难点不解,心意不开,劝我且定心神。我问他不解之难点,他送了我一束干枯的草就走了。后来我询问当地老农,方知这种不起眼的干草的名字叫天葵子。我立刻明白了其中之意,他的想法正好与我不谋而合……”

  天葵子听着柴荣娓娓道来,全然没有了忧急之色,一鼎伤药喝得微微发了些热汗,自觉舒畅了许多。

  “所以侯爷信我?”

  “我信你。”柴荣再次语气加重,“明天就是元宵节了,我已经做了充分准备,他们若是谋反忤逆,我绝对不会手软的!”

  天葵子重重的点了点头道:“侯爷,天葵子等着你的好消息。”

  柴荣轻轻抚住天葵子的肩胛,极其小心的,唯恐碰到伤处。然后向栅栏外护卫一挥手,大步向着甬道深处去了。

  冷清和寂寞再次包围了天葵子。

  隔着杜门高墙,隔着九重宫阙,隐隐更梆声声,又一个夜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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