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恩人
始源君的房间布置得十分简单，红木圆桌上掌了灯。始源君将傻妹放在圆凳上，径自转身出去了。侍婢领会，执了灯笼引他向后园走。
傻妹环顾周围，暗自叹赏道：“这个人，一点国君架子都没有，为人又亲切……如若没有姬贤，说不定我真跟他走了。”
紧接着，又呸呸唾斥自己：“傻妹啊傻妹，怎么能有如此念头呢？你的眼里只能有姬贤，一百个始源君也抵不过，姬贤才是你的唯一！”
不久听得外面脚步声，傻妹转头看去，一名内侍模样的男子进来，他看见傻妹微微愣住，随即暧昧地一笑道：“我说半夜谁想喝粥呢？原来是白天见过的傻姑娘。看来你是一点儿都不傻，就这样找上门来了，真厉害。”
明明知道这人误会了，傻妹却提不起精神去反驳，听到那副尖着喉咙的公鸡腔，想起幻境里宫人打扮的姬贤，恐惧感再度席卷而至，只想着：“不会的！姬贤他不会变成这样的！”
内侍见傻妹不理会，将粥碗放在桌上，朝她一推，没好气道：“桂圆莲子粥，还是养胃补虚的，吃吧吃吧，吃完好回始源国伺候主子！”
“常山，休要胡说。这位姑娘只是误闯客舍，她并未想去始源国。”
始源君不知何时出现，他及时制止了内侍。
傻妹毫不客气，端起粥碗埋头便吃。待风卷残云般将最后一口粥下肚，她满意地吁口气，觉得一股甜腻的味道在唇齿间盘旋不去。
抬眼一看，始源君坐在她的面前，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要不要再来一碗？”他客气道。
傻妹连连摆手：“不用不用，真的吃饱了。”
始源君唇角仍是若有若无的一缕笑：“既然吃饱了，我可以问你一些话吗？”
傻妹抹了抹嘴，也爽快地回答：“想问直说。”
始源君问道：“为什么要拒绝我？你拒绝得这么快，是不是在外头听到了些什么？”
傻妹想了想，道：“我来自吴越国，为寻夫而来。至于外头听到什么，和我没什么关系，也不想说。”
“找到你的夫君了吗？”始源君仿佛明白，露齿一笑。
傻妹茫然地顿了顿，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始源君颔首，并未多问，只是使唤随侍婢女，“伺候好这位姑娘。”
说完，始源君只是和婉的告别，自行带着常山走了。
这是傻妹两个多月以来最舒适的一晚，周围氤氲着瑞脑香，没有饥寒，连脚踝的隐痛都感觉不到。她在这样不似真实的境地依然思念着姬贤，不久便沉沉睡去。
一夜好梦。
傻妹到了红日三竿才醒来，侍婢已经端上热水，帮傻妹换上厚实的新棉裙，又是佳肴美馔伺候。
始源君，和那个爱唠叨的内侍常山，却并未出现。
如此好吃好喝款待，三天很快过去。
到了第四天，傻妹的脚伤痊愈，终于按捺不住了，她请侍婢传话，她想见始源君。
始源君出现在傻妹眼前，依旧君子翩翩好风度。
傻妹问道：“那天当众拒绝你，又不会随你去始源国，你还对我这般客气，为什么？”
始源君笑了笑，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你有点特别。世人为富贵所累，谁会逃脱贪图供养所惑呢？所以，我对你非常好奇。”
“你就是那个为富贵所累的人吗？”傻妹问。
始源君注视着傻妹，如昼灯火的眸子暗了暗。
想起静修庵里那些人的对话，傻妹直率地问道：“你以前是吴国的皇子，吴国遭南唐灭亡，李璟给你始源国一寸方土，让你受其显位，坐享安康。但你自始至终只是个附属，对不对？”
这番话还没说完，始源君笑意迅速敛去，俊美的面孔一沉。
一旁站立的常山喝道：“好个大胆的丫头！别以为年轻无知，便可以毫无顾忌在主子面前信口雌黄、满口厥词！”
始源君仍是隐忍着，摆摆手，朝常山挥了挥衣袖：“常山，不要吓她。你且出去，有事再唤你。”
常山退下，屋内静悄悄的，只剩下傻妹和始源君。
始源君面窗而立，月光投在他的脸上，神情便显出了隐隐的凄凉。他长叹一声，方苦笑道：“刚才你说的很对，我确实是皇上的附属。既为始源国君主，食南唐之天禄，必须生生世世尽忠南唐，不能有丝毫忤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傻妹的心里充满了歉意。
始源君转过身，望住傻妹，故作轻松道：“坊间就是这样流传的，是不是？”
这样似曾相识的眉目，这样熟悉的神情，让傻妹自然而然想起了姬贤。始源君，姬贤，他们同样出自高贵，却遭遇几乎同样的命运，卑贱二字，已落入他们年轻空空的眼底。
只是，始源君表面上的浮华，成全了李璟的仁德。而姬贤，谁来成全他？
傻妹鼓足勇气，郑重其事地对始源君说道：“如果你能帮我找到姬贤，让他回到我的身边，我承诺永远效忠始源国。”
始源君微微惊讶，只是问：“你怎么能确定我能帮你找到他？”
“我已经知道他的下落，只是这个地方不能进去。”傻妹咬住牙，继续说，“只有你能帮我。”
“你说的是——”
“皇宫。”
始源君惊愣片刻，旋即极为清脆地笑起来：“不久我回始源国。回去之前，势必进宫一趟。”
“带我进去。”傻妹紧追不放。
始源君温暖地看傻妹，抬手轻拍她的肩膀，极轻的一叹，“我没有看走眼，你是个勇敢的姑娘。我会帮你。很希望你能随我去始源国，你会是我最好的助手。只是希望，并不勉强。”
傻妹向始源君投去万分感激的目光，仿佛对着一位老朋友，浅浅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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