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两个人的元宵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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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崇尚古风，对于前朝流传下来的风俗习惯，从皇族到各级官员，都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因而，在太平安乐的年景，大周的老百姓都是逢节必过，逢喜必贺。
正月可以说是一年之中节日最多，也最为隆重的一个月了。春节过后，正月十五又是一个普天同庆的好日子。在大周，正月十五俗称上元，这一说法来自于道家。道家将正月十五称为上元，七月十五称为中元，十月十五称为下元，这三日合称为三元。其中，上元又称为元宵或者元夕，因为这一天，是一年之中第一个月圆之夜。
天遂人愿，阳谷镇的老百姓祈祷了好久，连绵不绝地下了十几天的春雨，终于在元宵节的凌晨停了下来。刚到辰时，太阳才一竿多高，阳谷镇上已经是人潮涌动，热闹非凡。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大一小两颗锃亮的光头分外显眼。两颗光头走了一路，东张西望了一路，终于在一家卖豆腐脑的小吃摊前停了下来。
卖豆腐脑的是一对相貌普通的中年夫妇，老板娘看见来了两位出家人，急忙上前招呼：“两位师父来了，赶紧坐，赶紧坐！”
“八卦，你确定每次给我买回去的，都是这里的豆腐脑？”中年和尚开口问道。
“就是这里，师父，这里虽然简陋了点，但这里做出来的豆腐脑绝对是镇上最好吃的。你不要老是那么爱讲究，茶壶都要搞个金的，一点都不谦虚。你都跟我说了，过分追求外在就是爱慕虚荣。自己说的自己却做不到，言行不一，师父，你这样是不对的。”少年和尚嘴里振振有词，俨然一副老师教训学生的口吻。老板娘自己都分不清到底谁是师父，谁是徒弟了。这两颗锃亮的光头，大的一颗，显然是属于念道和尚的。而小的一颗，自然是李八卦的了。
被李八卦一顿说教，念道和尚当时就想发火，他举起右手，想给李八卦的光头来一巴掌，可发现这里不是花草寺，只好悻悻作罢，跟着李八卦坐在了小吃摊的桌子前。李八卦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直接对老板娘喊道：“大娘，麻烦给我们来八碗豆腐脑，还是和以前一样，要素豆腐脑就好，不要五荤。”佛教忌食五荤，即大蒜、小蒜、韭菜，兴渠和葱。李八卦一直严格要求自己，也一直严格要求念道和尚。只不过，他知道这无良的和尚肯定会偷着吃这些东西，所以要完豆腐脑之后，他的眼睛就一直盯着念道和尚不放。
不一会，八碗豆腐脑就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桌子上。花草寺的师徒两人立马开始埋头苦吃，风卷残云一般，一人四碗，一会就吃完了八碗豆腐脑。
“八卦，咱门今天来要买点啥东西？”吃完豆腐脑，两个人一起走在大街上，念道和尚突然开口问道。
“哦，师父你又不管这事，跟着我走就行，咱们抓紧时间，快点买完东西，我还要回寺里继续今天的修行。”花草寺的饮食住行，还有日常用品，从李八卦九岁开始，就一直都是他在操心。念道和尚自从金砂一战之后就做起了甩手住持，万事不操心，只关心每月他能收入多少份子钱。当然，这也是李八卦比较关心的问题之一。
念道和尚突然嘿嘿一笑，左手扶在了李八卦的肩膀上，突然说道：“难得今天元宵节，今年一年咱们寺里香火鼎盛，也应该庆贺一下。所以，咱俩今天就破例一会，一起过个节。晚上看完烟花，咱们再一起回寺里。”
“这样不好吧！师父！出家人不应该贪图享受，咱们要严格要求自己，不贪，不嗔，不痴，你也告诉过我，我们要远离贪嗔痴三毒······”
李八卦话还没说完，念道和尚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压低声音，重重地说道：“咱们这寺里，到底谁说了算？我是主持，今天必须听我的！”没等李八卦出声反驳，念道和尚就拉着李八卦的手，大步流星，走在了阳谷镇宽阔而又拥挤的大街上。
这一天，念道和尚带着李八卦走遍了阳谷花海的每个角落，走遍了阳谷镇的大小店铺，买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最令李八卦意外的是，这无良的和尚竟然还给李八卦买了几双布鞋，做了几身便服。说是李八卦这些年勤勤恳恳，为花草寺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这是寺里给的一点奖励。李八卦一整天都云里雾里，不明白这无良和尚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不过，这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奖励，李八卦自然是来者不拒。
时间在节日的这一天总是过得很快，尤其是师徒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落山。申时的阳谷镇也已经是华灯初上，街上人头攒动，行人熙熙攘攘，节日的气氛非常浓厚。
阳州境内，从官员到百姓都崇尚火神，因而元宵节这一天，张灯结彩自然是必不可少的庆祝方式。元宵节悬彩灯这一风俗，也从阳州境内传到了大周的每一个角落。可若要论哪里的彩灯最为华丽精巧，仍然要数阳州最为出名。不说阳州的府城离歌城，就连阳谷镇的街道上，各色彩灯也是炫目夺彩，令人目不暇接。放眼望去，有无骨灯、鱼魫灯、羊皮灯、罗帛灯、走马灯等等。形状也是千奇百怪，比前朝的悬珠玉金银，作龙凤虎豹之状要精巧得多。
尽管李八卦少年老成，可他也只是个十三岁生日还没到的少年，肚子里四碗热气腾腾的香甜元宵还未消化，又看见了大街上这连绵数里，流光溢彩的花灯，心里难免激动起来。这一次没等念道和尚催促，李八卦自己就在大街上欢呼雀跃起来，东瞅瞅西瞧瞧，眼里满是惊叹和欢喜。看着李八卦欢呼雀跃的样子，曾经以智慧和道法著称于世，心如死灰十三年的念道和尚，突然生出了许多依依不舍的情感。恍惚就在一瞬之间，下一刻，念道和尚摇了摇头，擦了擦已经有些湿润的眼角，紧跟着李八卦的步伐，两个人一起在这条热闹的街道上，大呼小叫，流连忘返。
有花灯自然会有灯谜，大大小小的店铺跟前，一盏盏精巧的花灯上，系满了各种颜色的谜条，难度也各不相同。花灯底下，聚集了一群群赏灯和猜灯谜的人。大家都想趁着这个难得的好日子，多猜射几个灯谜，一来在家人面前长长脸，二来讨个彩头。李八卦虽然喜欢看书，但毕竟年龄还小，生活阅历不够。简单的灯谜还没等他的出手去猜，已经被别人一抢而光。而剩下的难度高，彩头重的灯谜，他自己一个都猜不出来。李八卦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正想着和念道和尚一起离开，却没想到念道和尚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则技惊四座。众人正在苦苦思索的时候，他走上前去，一一将剩下的灯谜猜了出来。结束之后，还不忘对着李八卦眉飞色舞一般，丝毫不顾及旁观者复杂的心情。
捧着一堆赢来的彩头走在路上，李八卦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已经乐开了花。他破天荒地夸了念道和尚一次：“师父，没看出来，你猜灯谜这么厉害，你还是有一些优点的嘛！”
被李八卦这么一夸，念道和尚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摸着自己的光头回道：“哈哈，雕虫小技，不足挂齿。你师父我年轻时候可比这厉害多了，想当年，我······”
“行了行了，师父你又要开始吹牛了！出家人不打诳语，师父咱不能老是破戒，这样太对不起佛祖他老人家了。”李八卦一下子就打断了念道和尚的吹嘘。
念道和尚正想要反驳李八卦的话，突然一声巨响在天空中炸裂开来，两人抬头看去，只见天空中一朵朵硕大的烟花绽放开来，有牡丹，有菊花，有红灯，有莲心，有大鹏展翅恨天低，也有龙飞凤舞剑无痕。各种烟花争奇斗艳，如同刺绣一般，以烟花为针，以黑夜为布，将各色花朵和鸟兽绣在了漆黑的夜幕中。路上的游人纷纷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阳谷镇一年一度的烟花大会，看得如痴如醉。
正当所有人聚精会神地看烟花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和惊慌失措：“来人啊！有小偷！快抓小偷！”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名十三四岁的白衣少女在街上追赶，有两名二十来岁的青年在前面奔跑。也许是觉得被一个少女追着跑太过丢人，两名青年突然停了下来，各自手里亮出一把匕首，为首的青年皮肤黝黑，他对着少女喊道：“小姑娘，你给我住嘴！大爷我缺钱花，借你点钱花花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要再喊，小心大爷我不客气了！”说罢，他晃着手里的匕首，朝着扶膝喘息的少女走去。
白衣少女哪里见过这么无法无天的歹徒，吓得花容失色，顿时就哭了出来。眼看着小姑娘即将遭遇不测，突然，又一道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放开那个姑娘！”话音未落，一道灰色的身影一闪而至，挡在了少女面前。
“哟，小和尚也想英雄救美？哈哈，正好大爷今天我手痒，这次就连你一块收拾了！”黝黑青年满脸狰狞，伸手往后一招，一直旁观的高大青年也狞笑着围了过来。
出手救人的正是李八卦，看着围过来的两个人，他没有丝毫紧张的情绪，只是略显无奈地摊了摊手，又开始了他的说教：“两位施主，你们这样做是非常不对的。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们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就算你们不为自己考虑，也······”
“小秃驴，你给我住嘴！”黝黑青年最烦别人对他说教，白光一闪，他手里的匕首就朝着李八卦的光头劈了过去。李八卦微微偏头，躲过了匕首，继续说道：“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自己的家人考虑，要为自己的子孙后代积攒功德。”
“你给我住嘴！二德子，还傻愣着干嘛，给我劈了他！”黝黑青年恼羞成怒，手臂疯狂地挥舞着匕首，横不得将李八卦劈成几块。可令他郁闷的是，尽管他再怎么疯狂地拿匕首乱劈，李八卦总是轻描淡写地就能躲开他的攻击。即使他的同伴也加入到劈砍李八卦的阵营中来，结果还是一样。三个人就像玩游戏一般在街上绕来绕去，两人急得满头大汗，可李八卦却仍旧闲庭信步一般，最令人可气的是，他的说教几乎就没有停止过。
终于，两人不想再和李八卦纠缠，黝黑青年对着李八卦狠狠说道：“小秃驴，今天大爷就先饶了你，下次见面，大爷我叫你好看！”说罢，两人拨开人群，转头就走。
李八卦并没有出手阻拦，他挠了挠头，将手里装钱的布袋递给了白衣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让施主受惊了!请你查看一下，这是你的东西吗？”
白衣少女擦了擦眼泪，对着李八卦行了一礼，说道：“多谢小师父，就是我被偷的东西！今天多亏了你，没想到小师父你那么厉害！”
被少女这么一夸，李八卦顿时脸红了起来，一转头，看见念道和尚在旁边挤眉弄眼，满脸都是促狭的笑。李八卦顿时觉得无地自容，他只好硬着头皮回道：“施主过奖了，出手助人，这是我的本分。天色已晚，你父母不在身边，你一个人难免不安全，还是早些回家的好！”
“多谢小师父关心！下次到镇上来，我请你吃我家的······”没等少女说完，李八卦已经飞也似地走出了好远，只剩下少女一个人在那里小声嘀咕。
花草山的台阶上，念道和尚跟在李八卦后面，神色激动，手舞足蹈地问道：“八卦，眼光不错！这小姑娘我觉着可以，说说，怎么认识的？”
李八卦满脸无奈地回答道：“师父，你能不能正经一点！她是卖豆腐脑那家的女儿，我一直在她们家吃豆腐脑，所以认识。”
“哦！我说你怎么老是去买那一家的豆腐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念道和尚好不容易抓住李八卦的把柄，哪里肯轻易放过他。
李八卦恼羞成怒，转头就对着念道和尚喊道：“你个老和尚，能不能正经些！再说以后的衣服你自己洗！”
漆黑又孤单的夜色中，两个人吵吵闹闹，朝着花草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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