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9章 凤逝
凤迦柔到达副诏府时，府里的仆人照常出来迎接她，一切看来与平时无异，她忐忑的心稍微放下。
可是待她走过大厅，来到通往卧房的长廊前，阁罗凤的羽仪长奕少仪却将跟随她的两人挡下，只许她独自穿过庭院。
这让她不安的心再度升起，忍不住向奕少仪探问：“我哥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情况，阿诏只吩咐要我守在这里，不让闲杂人通过，得罪的地方还望见谅。”奕少仪挑起剑眉，向她抱拳施了一礼。
她摇摇头回道：“别说得罪，你是照父诏吩咐办事，本该如此。你们两个在这里等我就好。”她最后一句是交代努鲁和尉迟皓，说完就赶紧奔向兄长的卧房。
她等不及想知道哥哥的情况，连守在门口向她行礼的段云智都没有多看一眼，就直接推门进入房里。
“哥哥老毛病又犯了吗？”她看父亲神色憔悴地坐在榻旁，不发一语，祝弄觋则是面色凝重地立在一边，她心头就禁不住怦怦乱跳。
她慢慢走向榻前，跟刚才在廊上奔跑完全不一样的心情，一种害怕面对的情绪紧紧揪住她，拖慢了她的步伐。
但不管她走得多小步，终究还是来到凤迦异的榻边，看见他面色灰白，唇无血色，安祥地躺在榻上，她就再也站不住脚，颓然跪倒在地。
“妳哥哥……已经过世了。”
阁罗凤的声音听来苍凉哽咽，她却一反常态，轻轻地笑起来，爬到榻旁，用手缓缓抚摸俊美的脸颊。
“哥哥在骗人的吧！他只是睡着而已，不是吗？”
她摩娑着冰凉的肌肤，企图用自己温暖的手掌唤醒兄长，可是那平静祥和的脸，却没有在她的搓揉下，发生丝毫变化，过了好一会，她终于彻底崩溃，忍着盈眶热泪，开始像发疯似地摇晃凤迦异的身子轻喊：
“哥哥醒醒啊！柔柔来看你了，记得小时候你昏过去，阿智叫不醒你，都只有等我来才叫得醒你，你那时候是在逗我玩，现在也是吧？你现在也是等我来叫醒你吧？”说到最后，她竟已克制不住自己，大力晃动凤迦异的尸身，似乎认定这只是弄人的玩笑，要将哥哥从睡梦中摇醒。
“柔柔住手！”她的疯狂举动引得阁罗凤心疼，他忍不住暴喝一声，害她顿时悲痛大哭出来，那撕心裂肺的哭声，连站在走廊另一头的人都蹙起眉头，感到不忍。
过了许久，待她哭累了，心情慢慢平复，阁罗凤才缓缓开口说：“妳哥哥过世的消息只有我们几个知道，李婉那里我已派人看住她，等会我与弄觋先回宫，我已吩咐云智和云勇两兄弟，晚上将迦异的尸身秘密送到祀宫火化安葬，妳则继续留在这里，从今以后，妳就是迦异的替身，得代替他做好副诏的职务。”
凤迦柔在发泄情绪后，整个人像被掏空一样，失神地望着父亲，良久，才幽幽开口问道：
“我脸上的疮那么明显，怎么代替哥哥？”
阁罗凤已坐在那里一个多时辰，早把之后的事该如何进行想得透彻，他自然也知两个孩子虽然在身形上有些差距，但最大的困难点还是那个烂疮。
不让人看见烂疮只有遮脸的方式，至于要让一般大众信服的遮脸理由，恐怕就只有火灾意外弄出来的烧伤了。
“我教云智、云勇二更把迦异的遗体带出城，三更返回，四更的时候，妳就放火把书房烧了，到时云智云勇护着妳回卧房，就说妳伤势严重，不能上朝或见客，往后给妳一个月的时间，一定要将自己的言行改得与妳哥哥一样。”
“我代替哥哥，那谁来代替我？”
“暂时先让赵善美代替妳吧！她的身材与妳差不多，面具戴上了不容易分辨。”
凤迦柔没想到刚定了亲，就要教另一个人代替自己，她下意识地伸手摸摸纤指上的银戒，阁罗凤发现她这个动作便说：“承铎父子过两天就要回秦臧川，到时妳再以公主的身分去送行就好，我原本昨日还在感叹妳不能好好把握机会，今天却庆幸妳的三年之约，妳要是这个时候随他们嫁去秦臧川，看我找谁来代替妳哥哥？”
凤迦柔望见父亲布满血丝的双眸，闪过一道精灿的光芒，她哭到混沌的心稍稍恢复一丝机敏，暗猜父亲坚持要自己当兄长的替身，定是害怕阁叔的朝中旧党得知此事，会以回归正统相逼，重新拥立阁叔的儿子虔节当副诏。
她回想当年，曾有传言说阁叔要改立自己的儿子当副诏，事情还未发生，父亲就先把哥哥送到汉地，将她交给龙军将，朝中的情况是如何风云变色，她并不清楚，只知道阁叔一直无法扳倒父亲，三年后就病死了。
结果父亲最后虽然顺利当上诏主，但是朝里的暗潮却不曾停过，毕竟阁叔在位也有二十年，拥护他的文武百官并不可能在一夕间拔除，这也是父亲一直没能将虔节杀掉，只把他和生母流放到乡下的原因。
表面上对他们母子仁至义尽，实际上还是怕拥护他的人造反，就算那一小股势力不可能扳倒现今掌权的父亲，却也足以让有外患隐忧的南诏雪上加霜。
所以父亲宁可教她扮成兄长欺骗世人，也不愿将哥哥的死公诸于世。
可是她对于身分转换，还是有些担忧，哪些人该瞒？哪些人不该瞒呢？
“要把嫂妃请来，将哥哥的事告诉她吧？”
她不该瞒的名单里，第一个就是想到李婉，同样身为女子，同样失去心爱的人，她能想象李婉说不定会比她失去忠郎的时候还要难过。
谁知她眼前的父亲却缓缓摇头，答道：“先别告诉她。”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大的事要瞒着她？”
“她只要乖乖留在府里产下孩子就好，其余的事不用知道太多。”
阁罗凤冰冷的答案，完全冻住她的心，凤迦柔实在无法理解父亲的想法，不满积到了心口，终于让她哽咽地喊出来：“什么叫做其余的事？你要我扮成哥哥，我答应，可是要我去欺骗嫂妃，我做不到！嫂妃……她一定……也很想来见哥哥最后一面。”
她说着又哭了起来。
阁罗凤重叹一口气，教门外的段云智去把李婉找来。
“她肚里的孩子已有五个月，我原本想教妳瞒着她，让她安安稳稳的把孩子生下来……”
“她与哥哥这么恩爱，我怎么可能瞒得了她？她要是待哥哥化成灰，才知我骗她，肯定会怨我一辈子的。”
父女两人都有各自的想法，阁罗凤也不能说女儿的顾虑没有道理，但是他总觉得李婉不是简单的人物，怕告知她迦异过世，又会旁生别的事情出来。
想起当初将儿子送到长安，唐皇帝将一个年纪相仿的宗室女嫁给他，因为不是自己作主，所以也不想承认这个媳妇。
谁知后来自己作假的身世被大唐官员发现，眼看事情快瞒不下去，紧急派出亲信去长安将儿子召回来，原想教他把李婉留下，免得碍事，不料这个女孩却命贴身丫鬟当替身蒙骗外人，自己则装作男孩跟迦异一起逃出来，他们一行人一路相互扶持，李婉靠着机灵的头脑也替他们出了不少主意，所以回到南诏后，儿子对这个副诏妃更加爱护。
唐诏战争开打时，迦异甚至怕妻子的身分遭人非议，还宣称她是李姓最多的独锦族女，两人恩爱的程度可见一斑。
父女两人各自想着心事，房里一片寂静，直到一个娇柔的女声在门口响起，两人才回过神来。
“迦异怎么了？”李婉对房里包括祝弄觋在内的三个人，完全视若无睹，径自朝榻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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