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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拘捕证


天还没彻底亮透,一层灰蒙蒙的冷霜死死糊在水库的冰面上。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黑铁锅底,里头的玉米糊糊翻滚着金黄色的泡泡,散发着诱人的暖香。

顾真蹲在灶台前,左手攥着烧火棍随意地拨弄着灰烬。

右手抬起来,大拇指隔着粗布衣领,在后脑勺那个被敲裂的位置轻轻按了按。

一层薄薄的硬壳已经结牢,边缘甚至有了点脱落的酥痒感。

完全不疼了。

昨晚顾真又猛灌了几口灵泉水,药效出奇的好,连脑震荡的余波都给硬生生抹平了。

顾真收回手,用长把木勺舀了一大碗糊糊,端到炕沿边上晾着。

顾玲还没醒。

小丫头裹在那床崭新厚实的棉被里缩成了一团,呼吸绵长匀称,嘴角甚至微微往上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吃饱穿暖的甜梦。

顾真的目光在妹妹的脸上停留了一息,随后便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地移开。

他转过身,踩着没有声音的步子走到那扇脆弱的木条窗前。

伸出一根手指,极其小心地挑开了一条指头宽的窗户缝。

外头的冷风像针尖一样扎在眼皮上。

顾真的眼皮微不可见地跳了一下。

视线顺着水库的堤坝往远处那条干黄土路上扫。

薄雾里,几个黑点正踩着碎冰碴子,目标明确地朝着破茅屋的方向摸过来。

不是一个,是六个。

顾真将视线迅速聚焦,脑子里那台算盘“劈里啪啦”地打响了。

走在最前面那个,身形矮胖,腰身佝偻着,一边走还一边畏缩地左右乱看,步子拖沓得像个拉磨的瞎驴。

顾大虎。

而跟在顾大虎身后不到半步远的那个人,中等身材,身上套着件这年头乡下根本见不着的板正风衣。

他的步子不紧不慢,鞋底踩在冻土上发出的“咔哒”声,隔着上百米的距离,都能透出一股高高在上的从容。

视线再往后推。

四条膀大腰圆的汉子,清一色灰蓝色的翻领棉袄。

走路时两人一排,步调踩得极稳,腰间明显鼓囊囊地别着长条状的硬家伙。

受过编队训练,带了武器。

保卫科的爪牙。

不到三秒钟。

顾真就摸清了对面的全部底细。

带路党、掌盘人、加上四个打手。

对方这套配置摆明说着来者不善。

顾真的目光在自家的门和窗上来回转了一圈。

实木门板加内部卡死的现代军工合页,别说四个人,就算来头熊也得撞半天。

顾真转头看了看旁边的窗户,由于昨天的去了县城,又遇到了打劫反杀的事,导致他都没时间把窗户加固。

那几根朽烂的木条纸糊的窗,连普通人一脚都挨不住。

六个人,门堵一路,窗户翻一路。

只要他们强行扒开窗框往里挤,在这统共不到二十平米的小黑屋里,一场乱战根本没法避免。

自己手头有刀,弄死他们只是脏不脏手的问题。

可最要命的是,顾玲还在屋里。

一旦动起手来,哪怕是瞎挥的胶棍蹭到小丫头一下,那都是顾真绝对承受不起的代价。

得清场。

“玲子。”

顾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里头掺着一股完全没有商量余地的冷硬。

顾玲在被窝里“嗯”了一声,迷迷糊糊地探出个乱蓬蓬的小脑袋,水灵灵的眼睛刚眨巴了两下,还没看清状况。

“穿鞋,别出声,快。”

听到哥哥这仿佛砸在铁板上的语气,顾玲下意识想问“咋了”,但对上顾真那双冷得像两把刀片一样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被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她掀开被窝,脚丫子一秒钟套进破棉鞋里,抓起炕头打着补丁的旧棉袄就往身上死命一裹。

这时候,顾真已经悄无声息地拔开了后门用来透气的半扇木板。

“顺着这口子钻出去,贴着水库边上的矮坡往下走,直接钻进松树林子里,找个背风的石头底下缩着,不管听到这边有什么动静,就是天塌了,没我叫你,绝对不许出来。”

顾玲钻出一半身子,趴在草窠里回头往大路的方向探了半眼。

仅仅一眼,看清那五六个气势汹汹逼近的男人,她的脸“唰”地一下白得没了血色。

“哥……他们带了棍子……”顾玲的手死死揪着门槛,声音里带了哭腔。

“松手,走。”

顾真没有多说半个字的废话,大手一推,直接将门板合拢,从里面卡死了暗扣。

顾玲被挡在冷风口里,咬着干裂的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按照哥哥的吩咐,深一脚浅一脚地猫着腰,躲进了齐腰高的枯芦苇荡里,一步步朝着松树林退去。

可到了松树林边缘,她停住了。

冷风把远处的脚步声刮进了她的耳朵里。

那是六个成年壮汉啊。

哥哥就一个人,就算力气再大,怎么打得过他们?

躲在这里,确实安全。可躲在这里,只能眼睁睁听着哥哥被他们打死!

“不能光躲着……我要去大队部!去找王支书!”

小丫头死死咬住牙冠,将嘴唇咬出了血丝。

她猛地转过身,借着松树林的遮掩,如同一只拼了命的小野猫,脱离了顾真的视线保护圈,沿着另一条隐蔽的野路,发疯似地朝着村子的方向狂奔而去。

……

茅屋内。

顾真将后门顶死,转身走回灶台边。

他端起那碗温热的玉米糊糊,坐在一张缺了腿的矮木凳上。

手里甚至还有闲心拿着两根竹筷子,把糊糊表面结出的那层米油挑到一边,慢吞吞地吸溜了一大口。

脚步声,终于停在了正大门外。

“就、就是这儿……大队长。”顾大虎那干涩得像是在沙堆里磨过一样的声音透着门缝传进来。

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冷哼。

“去。叫门。”姚家天发了话。

“砰——!!!”

没有任何预兆,一声如同重锤砸大鼓般的闷响轰然炸开。

一个保卫科的壮汉借着冲劲,抡圆了穿着厚底棉鞋的大脚,照着那两扇看似破败的木门就死命踹了上去。

这一下,绝对是奔着把门连框一起踹进屋里的狠劲去的。

然而。

预想中木板碎裂、门轴崩断的画面根本没有出现。

那扇从张木匠那里换来的陈年实木厚板,加上被顾真用现代工艺的粗钢合页锁死的轴心,硬度堪比一面浇筑了水泥的铁墙。

“喀吧!”

门板纹丝未动。

那股霸道的反震力顺着鞋底直接倒灌进了壮汉的膝盖窝。

那汉子“嗷”地痛呼了一声,重心完全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后踉跄了足足三大步,一屁股跌坐在冻硬的黄泥地上,抱着膝盖骨疼得直抽冷气。

门外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姚家天原本背着手等着看大门敞开的好戏,此刻那双细长的眼睛猛地眯成了一条缝。

他的目光像钩子一样在那扇厚实的门板上刮了一遍。

这荒郊野外漏风的破茅屋,居然装了一扇连成年壮汉全力一脚都踹不开的死门?

顾大虎嘴里那个“分家净身出户”的穷小子,哪来这么硬的防线?

邪门。

姚家天的多疑在这一刻被疯狂放大。

“大门锁死了,走窗户。”他压低了声音,下巴往旁边一努。

另外三个壮汉立刻心领神会,抽出腰间的黑胶棍,气势汹汹地围到了那个糊着破纸的窗户跟前。

“啪。”

一只白净的手先一步拍在了窗棂上,食指骨节一弯,轻而易举地将那层发黄的窗户纸戳出了个窟窿。

姚家天半个脸凑近那个窟窿。

他那张白净的脸上,嘴角的褶子往上提了提,声音放得很轻,不带一丝火气,活像是个下乡走亲戚迷了路的好心人:“屋里的人,受累出来说两句话?”

破纸窟窿的视线内。

顾真端着海碗,就坐在离窗户不到三步远的灶台前。

他连屁股都没挪一下,听着外头的问话,只是拿眼角的余光不咸不淡地瞟了一眼窗棂。

“谁啊?”

这懒散到极点的两个字,像是一个耳光,隔空扇在了姚家天的脸皮上。

姚家天扣着窗木条的手指,力道猛地加重。

但他忍住了没发作,只是冷笑了一声:“县大队保卫科的,我姓姚,姚家天。”

“不认识。”

顾真放下筷子,将碗底的最后一口糊糊灌进喉咙,舌头舔了舔嘴角,“大清早来送门神啊?有事说事。”

外头的顾大虎听得头皮都要炸开了。

这小畜生死到临头了,怎么还敢拿这种大爷的口吻跟活阎王说话?!

“小同志,口气不要太狂。”

姚家天脸上的温和终于挂不住了,声音沉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保卫科接到群众举报,你涉嫌参与一起恶性失踪案件。现在,需要你立刻把门打开,跟我们回大队部走一趟,配合调查!”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换做普通的老实社员,早就吓得尿裤子开门求饶了。

可顾真只是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拿袖口擦了擦嘴。

他迈开长腿,一步、两步,直接走到了窗棂跟前。隔着那层破纸,与姚家天脸贴着脸。

两人之间,只隔着三根朽烂的木条。

“要我配合调查?”顾真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咬得极重,“行啊,批文呢?”

姚家天愣住了。“什么?”

“拘捕证。”

顾真居高临下地盯着那张错愕的脸,像是在看一个法盲。

“公社革委会,或者县公安局签发的红头文件,拘捕证,带了没有?”

空气在这一秒,彻底死寂。

门外的四个保卫科壮汉面面相觑。

他们在这地界上抓人,向来是踹门进屋、按住就走。

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乡下泥腿子,张嘴跟他们要“拘捕证”?!

姚家天感觉自己仿佛吞了一只死苍蝇,噎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他一个大队长,今天居然被一个小崽子拿体制内的规矩给将了一军!

“顾真,你别给脸不要脸。”姚家天的语气里终于渗出了寒霜,他放弃了这套没用的官腔,“保卫科执行公务,带走嫌疑人不需要……”

“不需要?你当这是旧社会逛菜市场?”

顾真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直接怼了回去。

“没立案,没批文,没传票。你带着四个拿着凶器的闲杂人等,大清早堵在我的家门口,这不叫执行公务。”

顾真身子微微往前一倾,那双幽深的黑眸透过窟窿,像锥子一样扎进姚家天的心虚里。

“这叫私闯民宅,非法拘禁。”

一锤定音。

“好,好得很。”

姚家天被逼到了死角,那张笑面虎的脸皮彻底撕裂,底下的阴狠完全暴露了出来。

他右手猛地往后一挥。“既然你不敬酒,那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规矩!砸!”

得到指令,身后的一个壮汉立刻扑了上来,双手握紧那根沉甸甸的黑胶棍,借着腰腹的力量,冲着那扇破木窗就抡圆了砸了过去。

“喀拉——砰!”

木屑横飞。

几根原本就朽烂的木条当场齐根断裂,大半面窗户纸被扯得粉碎。

冷风裹挟着枯草渣子,瞬间倒灌进狭窄的屋内。

阻挡在双方之间的最后一道物理屏障,被生生扯开了一个大豁口。

姚家天一手扒着残破的窗框,右腿一抬,大半个身子就要强行探进屋内,准备指挥手下进去按人。

可就在他的脑袋刚刚越过窗棂的那一刹那。

“嚓。”

一声极其干涩、金属摩擦空气的微响,硬生生逼停了他所有的动作。

顾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右手,紧紧倒握着一把柴刀。

那刀破得不像话,刃口上全是豁牙,刀面上布满了一层厚厚的暗褐色铁锈。

可偏偏,这把破刀,没有高高举过头顶,也没有指着姚家天的鼻子虚张声势。

刀尖朝下,自然垂在顾真的右腿外侧。

他的肩膀放松,大臂甚至没有绷紧发力。

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看在姚家天这个真正见过血的狠人眼里,这幅画面却比十把指着他的猎枪还要让人头皮发麻。

外行打架,总是要把刀举得老高,为了壮胆,也为了给自己蓄力。

但只有真正要人命的疯狗,才会把刀尖朝下。

因为在这个姿势下,一旦发动攻击,不需要任何抬手的预跑,直接借着腰马的转动,从下往上贴身一撩。

那刀锋,会顺着敌人的小腹,毫无阻滞地一路豁开肠肚,直逼心口。

防无可防。

避无可避。

姚家天的身子硬生生地卡在窗框上,进不来,也退不出去。

他的喉结在冰冷的空气中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看懂了。

眼前这个半大小子,不是在拿刀吓唬他。

那双空洞的眼神里,正在计算着距离与角度,只要自己的脚跨进这个窗台。

那把柴刀就会毫不犹豫地剖开自己的肚子。

冲进去?

四个手下肯定能把顾真打成肉泥。

但自己绝对会成为这狭小空间里第一个被换掉的陪葬品。

为了一条失踪的混混弟弟,搭上自己的命?

姚家天那极度自私的脑子里,立刻弹出了否定答案。

双方就这么僵持在了破裂的窗框处。

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冰块,连门外的顾大虎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动静。

顾真拿着柴刀的手微微松了松,刀尖轻轻在地上的石头上磕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姚大队长。”

顾真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怎么停了?这窗台就这么点高。来,腿再迈高点,一只脚跨过这个槛,我保证,这事儿咱们就有的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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