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章 送出的邀请函
夜色笼罩的园子，刚刚吐出的新芽的树梢，挂上了初升的明月。
“孩子，随我来，去我那个独立的道场。”
出了门，一路穿行在新柳旁，渐渐看到了金色的腊梅伸出墙头，悄然绽放，却花盏飘零。
寻着地上的花迹向前踱了两步，右侧一看，是一古刹，丛丛的梅正是自古刹里伸出，映在了冰月之下。
“三十三间堂。”穆易驻足，抬头，看着那还在开放却快将凋落的梅。
“小年轻知道的不少啊。”十平卫停下，回头，“怎么，迷恋这京都的梅么？”
“有什么好迷恋的。再艳再俏的花，花期将至的时候，也只是给人以伤感。也或许它们本就不应绽放。没有那样纷繁的开始，也就不会有阖然逝去的感伤。”
“孩子，你……多少岁了？”
“晚辈十九。若是4月，就该二十了。”
“如此年纪，何故说出如此迟暮之语。”
只是由于内心的彷徨吧。想要去追探拥抱的温度，却又因为无法泯灭的仇恨而不敢果决，只是在原地兜兜转转，不敢向前迈步。
遥望明月，不知那人此时也在望月么？
愁心寄月，愿故人得知。
“年轻，永远都有机会。即使是错误，也可以重来。”依旧是背着手，走在了前面。
“是……么。”
褐色汉服的青年跟上了前面红马甲老人看起来并不算太快的步子。
转过街头，几棵青松之后，是一方和风的宅子。
老人走上前，推开木制的门，发出“吱呀”的响声，颇有一种“僧推月下门”的意味。
老人进去，然后迎进了他的后辈。
一路走过亭子般的廊，向右一旋，走进了空旷的道场。
空空无人的道场，只是尽头，才亮着孤灯一盏。
“不要怪罪。小老头不太喜欢那种太过于热闹的东西。”十平卫走到了道场的中央，跪坐下去，然后平静地合上眼睛。
“晚辈了解的。老先生不喜欢那样的纷乱。”穆易走在了十平卫的对面，“只是……前辈叫在下来不是切磋么？怎么……”
“坐，坐。”
穆易看这样子，也只好安坐在十平卫的对面，等候着老人的下文。
“孩子。你散去仇恨的眼睛里，我见到了深深的悲伤。”静坐在道场里的十平卫拿过烛台，挑了挑灯，让它稍微明亮一些。“能跟小老头说说么。”
“……”
穆易闭了一会眼睛，然后重新睁开。
“家族的仇恨……罢了。”故意用着云淡风轻的语调。
“看起来，那家伙是个相当难缠的对手吧。”
“……”
果然，一切还是瞒不过老人的眼。
“你不说，小老头也不会强求。”
十平卫摇摇头，叹了一口气，端起旁边桌上的茶盏，倒进一些热水，泯了一口。
“那么……就来谈谈这切磋的事情吧。”
十平卫站起身来，然后将手自然垂下。半开眼帘，迷在浓浓的银眉里的眼睛平平地端看着穆易。
“你认为，只有交手才叫切磋？”老迈的声音，平静的语调。
“……”
不敢回答。
平静的语调里暗含着杀意。
就像面对着浩淼的海，虽然此时无风无浪，却不知何时将会湮灭在突然奋起的波涛里。
只是顷刻，汗如雨下。
这哪里是切磋，只是单方面的压制。――而且仅仅凭借着气势，就已经完全盖倒了经历过不少血雨腥风的冷静杀手。
“我……”
老人撇了一眼面前的褐袍公子，再次看到了他眼睛里微末的悲哀。
“那样的对手，所散发出的气息，至少也会是这样子的吧。”
一瞬，忽然忆起了被推下悬崖的时候，那从脊梁直冲巅顶的绝望。
那样的气息，比之于现在老人所散发出的，更为肃杀。不，简直是完全的两种东西。老人的，只是类似于深海的浩淼将人埋没。而龙的，是来自地狱的呼唤，简直直勾人的魂魄堕入深渊。
褐色的衣襟垂下，褐色的瞳颓然望着老人身后的烛台。
明明已经是那样的努力，在这个老人的面前却是那样的无力，更别提将要去到的仇家面前。这样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谈复仇。
“你身上，本身就显露出了凌人的杀气。――那是经历了血腥与屠戮的证明。这样的杀气，已经足够让普通人心中胆怯。但是，在面对强者的时候，凌人的杀气让对手窥知你的底细，暴露你的行踪。”
一瞬间，身上的压力减轻，穆易赶紧放松了一下神经。
十平卫走到一边的墙上，单手拿起了那把野太刀，束在自己腰间，脚挑起一旁的木桌。
“噌。”
那是长刀的破空声。
不过，却并没有看到刃锋，只是看到了木桌的边缘齐齐断下一角和好好地收在鞘中的太刀。
明明是身着空手道服饰的老人，却施展出了高超的剑技。
“那么……对于这样的对手，又该怎么办呢。”
慢慢地坐下，从已经落地的桌子上拿起杯子，再次泯了一口茶。
“前辈……你……”
“有人冲进了我的宅子，应该是找你的。”还没等穆易提问，十平卫却闭上了眼睛，指了指窗外，“去吧。”
“那么……晚辈回来再听先生妙言。”
脚尖一点，自窗口飞跃出去。
还未落地，就已经见一团蓝紫色的火焰已经在自己的脚下。赶紧借着风偏移了落点，迎上的，却是旋而上升的火焰幽幽点亮夜色。
“暗拂…鬼烧…”小声嘀咕。
还没等完全躲开，却见一只有力的手已经擎住了自己的领口。
“终于找见你小子了。哼。”
“八神先生，怎么了吗？”
领口一松，穆易轻巧地落在地上。
“哼。京那家伙去参加kof的比赛了。居然还是第一名。”粗而有力的男声震慑着穆易的鼓膜。
背对着自己的男人，艳红的头发很是惹眼，日式夹克后面的新月与天边的皎月互相辉映。
“同是英雄的家族，那家伙还在京都为自己的家族增添荣耀。而我，却只能在暗夜里背负家族深久的创伤。”
“……”
家族的荣耀？穆易不懂，也不敢评论。连家族都已经磨灭的人，还谈什么荣耀呢。
“不说这个了。小子。”八神突然回头，手像钳子一样擒着穆易的肩，“走，陪我去练习。”
不由分说，被一路拖到了八神家前的林间的庭院。
“让我看看多日不见的你，是否还有和我交手的资格。”
急进的身形，暗藏在夜里，像是狩猎的黑豹。
当穆易以为他即将使出琴月阴的时候，八神庵却只是一个向下的摆拳。
后撤躲开，却没有注意到紧跟在后的直拳。
一般来讲，当一手初力已尽的时候，只能用另一只手蓄力发出，形成组合，只是这样比前一拳必定慢过半拍。就是这样的间隙，足够拥有轻身术的穆易躲开。
只是八神的直拳紧接在下摆拳之后，而且是同一只手的动作。虽然如此，却没有转换方向时的粘滞，动作流畅到如若幻梦。
“外式·梦弹。”
腹部收创，身体前倾之时，却被两段葵花挑飞在空中。
不负原先的训练，穆易强忍着伤痛，空中倒过身形，对着地面一挥鹰爪，烈隼击带动的风缓冲了地面的重力。一转身，闪在八神背后。
右手架起八神的左肩向上一挑，露出软肋，随即左手划过右膀，助右拳向边一砸，施展了一记炮拳，直将八神磕在了地上。
不过，在施展炮拳的瞬间，八神再次做出了鬼烧的起手，幽蓝的火焰也蔓延在了穆易的身上。
又是那样，来自灵魂深处的阴冷。而且，本就没有痊愈的肩再次崩开了伤口。
剧痛和灵魂的侵蚀逼迫着穆易失去了意识。
……
明窗，夜灯，低沉的贝斯声。
苏醒，看到了夕阳浑红的辉映在了窗边红发男子的脸。
“我……知道那一定是因为你的恨而付出的代价。”
红发停下了演奏，回过头，透过长刘海看着穆易肩头渗出的血红。
“这种滋味我也一直在承受。”一向以冷漠示人的八神语声里带着一丝温情，“如你所说，我们，是同样背负仇恨的人。”
突然语气顿了顿。
“这个…给我吧。我去参加这比赛。因为……京——我的世仇在那里。”
两指夹着，晃了晃那个红色腊封的信封。
“嗯。”穆易只有简短的回答。
没有再回应，只有新月晃动着的离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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