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焦尸

　　毫无示意就是最明显的示意。裴金安佝偻着背、一步一颤地蹒跚向乐容，他弯下腰,侧身将另一只耳朵俯向乐容的嘴，钟离瑞泉道：“不必。”裴金安立时直起身像躲鬼魅一般逃开乐容快步退回钟离瑞泉的身后。乐容张开的嘴一口咬空。

　　钟离瑞泉道：“你回答朕一个问题，朕就给你耳朵吃。”

　　“好啊好啊。”乐容道：“你问我啊！”

　　“秀霞宫昨晚发生了什么？”

　　“吓！”乐容突然脸色大变，她僵硬地扭过脖子去看秀霞宫的废墟，将食指按在唇上作出噤声的动作，小声道：“嘘——你不要提秀霞宫，会把公主的阴魂招来的……”

　　乐容竟然开口就说钟离槿末的阴魂，钟离瑞泉粗喘了两口气，道：“末儿好好活着，哪里来的什么阴魂！”

　　乐容又补充道：“呀！黑猫！还有引渡的黑猫！它就这样……”乐容的手交替着向前比划模仿猫的步伐，道：“就这样，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朝我走过来，那两只不是是绿还是黄的眼睛盯着我看，要把我的魂儿都盯过去……”

　　钟离瑞泉道：“不过一只野猫又能说明什么！”

　　“不是不是！”乐容连连摆手，道：“陈公公也看到了，秀霞宫的火就是他烧起来的……”

　　钟离瑞泉的整张脸都皱起来：“你说谁？秀霞宫的火是谁放的？”

　　“陈福啊！陈公公啊。”

　　钟离瑞泉的胸口堵了一口闷气，他的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着。高临炔用眼神示意身旁的小太监去把陈福带来。在一阵令人焦灼不安的等待后，小太监折返回来，他向钟离瑞泉回禀道：“皇上，陈公公昨晚……死了。”

　　“吓！”乐容突然发了疯，她战战兢兢地瞄着虚空里，自言自语道：“陈福死了！小福子死了！因为他看到了公主的阴魂！公主不想叫人看见，我叫他不要去看，他偏要去看，结果他就死了……”她四处寻找躲藏的地方，见无处可躲，便跪在地上向四个方向连连叩头，又连连道：“公主，你不要来找我啊……冤有头，债有主，是太后把你锁在秀霞宫的，是她叫你死的，你去找她！去找那个狠毒的女人！您放过我、放过我……”

　　钟离瑞泉又是气恼又是厌恶，道：“把她带下去！”继而问方才去叫陈福的太监道：“陈福怎么死的？”那太监道：“不知道是怎么死的，身上没有伤也没有淤青，死时的面容还很安详。”

　　高临炔听得瘆的慌，他猜度道：“皇上，这莫不真是……”

　　“住口！”钟离瑞泉的内心坚决无法接受钟离槿末已化作一缕幽魂的事实，他大声冲在废墟上寻找着的侍卫们喊道：“找到什么了没有！”

　　废墟上的侍卫人皆静默，谁也不敢正面回钟离瑞泉的话。钟离瑞泉阔步走来，径直走到废墟里徒手扒着废墟里的石块焦木，道：“朕自己找！”

　　高临炔心疼地近前劝阻道：“皇上啊……您可不能……当心累坏了自个儿的身子……”钟离瑞泉大力甩臂狂哮道：“滚！”高临炔在废墟上连退数步，一跤跌倒在废墟的坑里。高临炔从废墟坑里爬出欲再上前劝阻，只听见云落影的声音说道：“让他找！谁也别去劝他！”

　　云落影的声音无疑给了钟离瑞泉更大的刺激，正是云落影下令将钟离槿末锁在秀霞宫中才会发生这样的惨剧，钟离瑞泉又恨又恼却又无从发泄，只用尽全力、拼了性命地在秀霞宫的一片废墟中翻找着，然而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他什么也不期望，他已经没有希望了。

　　云落影与龙易沉默地站在废墟边上，眼睁睁看着钟离瑞泉悲痛欲绝地陷在这一片死去的废墟之中，这情景，任谁看了也不会无动于衷。

　　云落影道：“我从没见过他在意过什么。”她已换了人称，既不自称哀家，也没将钟离瑞泉称作皇上：“包括当年我将传国玉玺交到他的手上，他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情绪，那时我还要求着他说‘为了你的母亲’。”

　　龙易沉默不语。

　　“可这是他妹妹呀！”云落影恨铁不成钢道：“我怎么能容忍他遭受天下的非议！受他的百姓的耻笑和文武百官的嘲讽！他是皇帝！是皇帝就不可以有儿女私情！是皇帝就不可以胡作非为！是皇帝就要尊严而体面地傲立于天下！可是……我所期望的这些他从来都不在乎……他只在乎那一个女人，他心里只有那一个女人……”

　　龙易悲哀地唤道：“母后……”

　　云落影不知觉淌下一行泪来：“他不仅仅是我的儿子，他还是我全部的心血，也是我姐姐留给我的最后的想念了……”

　　云落影说话的这期间，钟离瑞泉已经从秀霞宫的南面寻找到了东面，他一块一块石头地翻，一根焦木一根焦木地挪，甚至连一片瓦砾都不放过，手磨破了也不知疼，膝盖跪破了也不动一动，血液黏着灰烬凝结在他的伤口上，他也满不在乎。

　　云落影看得揪心，许久不忍直视，最后估量着已经差不多了，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喃喃低语道：“叫他死心吧。叫他绝望吧。”她唤来一个侍卫，悄声吩咐他把秀霞宫内宫的西南角扒开。侍卫领命而去，依命将秀霞宫内宫的西南角扒开，一具焦尸赫然横压在一根断梁下。

　　侍卫故作惊讶地大喊：“皇上！这儿有具尸体！”

　　钟离瑞泉一时头晕目眩，仿佛天都塌了下来，他突然从废墟堆上蹿奔起来向西南角提气跃去，那焦尸蓦地映进他的眼帘，他双腿一软，跌在那焦尸前。那尸体虽已烧得无法辩认，但一看便知是具女尸。

　　钟离瑞泉一时感觉喘息困难，仆地哮喘不止，云落影情急欲奔将过去，龙易横腰拦住她，道：“你不能过去！”云落影又急又恼，她带着哭腔尖声道：“太医！传太医！叫太医过来！”

　　钟离瑞泉听到云落影撕心裂肺的声音，迟疑着扭过头来看云落影，眼神渐渐复杂而迷惑起来，既而又转为凶狠，倏忽又消散化作幽幽长叹，他突然一拳砸在废墟的尖石上，举着鲜血直流的拳头像悬崖上的孤狼一般悲嚎一声，垂下头去痛哭，堕泪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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