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金蝉脱壳

　　乾坤宫，守夜的宫女跪在钟离瑞泉的龙床边打着瞌睡，高临炔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竟意外地没有喝斥打瞌睡的宫女，甚至没有叫醒她。

　　高临炔走到宫中照明的烛火旁取下灯罩，又从衣袖里掏出一根有小指粗细的半截香。高临炔将那半截香送到烛火上点了，继而小心翼翼地走到龙床边将那半截香插在了钟离瑞泉的床头，最后又轻手轻脚地将乾坤宫所有的门窗都关了。待做完了这一切，高临炔便怀抱着拂尘坐在殿侧的一张椅子上，眯着眼打盹。外面沸反盈天的嚣嚷就这样被隔绝了，钟离瑞泉就这样睡沉了。

　　秀霞宫火势滔天，数丈之外便让人觉得如火灼般难以忍受，因此任谁也不敢过于近前。救火的人提着日常用的水桶远远地泼浇一桶，且不说这水是否泼到了火上，即便泼到了大火之上，也不过只是杯水车薪，一桶水尚未扑到火里，便在半空中“滋”地化作一缕气雾蒸散了。

　　所有人都望着秀霞宫，任它焚烧。

　　万幸今晚是北沐在宫中值夜班，他一看见秀霞宫方向冲天的火光，便立即率人赶来，但见秀霞宫的大火已烧到令人望而止步的地步，数十步之外亦觉火气逼人。北沐随手拽住一人，红着眼睛朝那人暴喝道：“我姐呢！”

　　“公、公主……”那人道：“奴才、奴才不知道……”

　　北沐甩开那侍卫，一个太监正提着水桶跑向秀霞宫，北沐不由分说夺过水桶，然后解下披风在水中湿透，披在身上便冲向秀霞宫。有侍卫欲拉住北沐，岂料刚反应过来北沐已弹向大火，他只好大喊道：“北沐！”任谁都知道，冲进这般火势中必死无疑，绝无生还的可能。而北沐就这么毅然决然地冲了进去。

　　烈火在北沐身上蒸出涔涔汗水，北沐觉得自己简直快要被烤熟了一样。一股股热浪扑在他身上，堵住他周身所有毛孔，也堵住他的呼吸。宫中不时有梁柱的坍塌，所幸每次都被他有意无意地躲开了。

　　北沐在大火里摸索着，径直寻向内宫，好容易千难万险找到了钟离槿末的床边，那床却空着。

　　北沐头脑一凉，姐？

　　这时，北沐于烈火焚烧的爆裂声中听到一阵微不可闻的嘤嘤泣声，这泣声在他心中引起巨大的震动，他不顾一切地奔向那泣声，果不其然，钟离槿末正抱着膝盖蜷缩在墙角里，她披头散发，满脸尽是灰烬，模样极为狼狈。

　　北沐的心中落下一块巨石，他彻底松下一口气，大感慰藉。他猛地将钟离槿末紧紧抱在怀里，百感交加道：“姐，你可把我吓死了知道不知道？”

　　北川在北沐的怀里点头，拼命地点头。

　　北沐正欲横抱起钟离槿末，忽然被人拍了拍肩头，北沐极其熟悉的一个声音在他身后说道：“北沐，先别忙着叙情了，赶紧先出去再说吧。”正是蓝松和。

　　看到秀霞宫的大火之后，蓝松和亦立即率领了另一队侍卫赶来，正巧看到北沐孤身一人冲进火里。他与北沐一向私交甚好，竟想不得那许多便随着北沐一起冲了进来。

　　听到蓝松和的声音，北沐的眸光闪了闪，在这灼热的火光里极是妖冶，又有些微可怖。北沐盯着钟离槿末的脸看了半晌，突然问：“姐，你还想不想去和亲？”

　　钟离槿末愣怔住，北沐突如其来的一问竟叫她有些不知所措。

　　北沐换了个方式问道：“你放不放得下皇上？”

　　钟离槿末低垂下头，方止住的眼泪又漫了出来。

　　北沐定了定神，收回欲打横抱起钟离槿末的手，暗暗放在了腰刀上。他低沉地说道：“松和。”

　　蓝松和对不紧不慢的北沐焦灼不堪，他俯下身，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催道：“什么？快说！”只见熊熊烈焰中一道寒光疾闪而过，“哗啦”一声刀剑出鞘的利声，蓝松和难以置信地瞪着北沐，软软地倒了下去。与此相对应的，是钟离槿末惊愕的眼睛。

　　北沐转身蹲在蓝松和的身边扒下了蓝松和的护甲扔给钟离槿末，催道：“快换上！”钟离槿末捂着嘴缩在墙角，她瞪大了眼睛，一动不动。

　　北沐大声咆哮道：“快换上！”火光映着北沐狰狞的脸，他就像撕开地狱冥雾走出的森罗。钟离槿末呆呆地看着北沐，对他的咆哮置若罔闻。

　　北沐嘶吼道：“他死了！已经死了！你换不换他都已经死了！你不能让他白死！”北沐反复重复着“他死了”，更像是在告诉自己蓝松和已经死了，而且是死在他的手里。他杀过那么多人，他的双手沾满鲜血，可他从来没有害怕过，当害怕里掺杂进愧悔，这种感觉足以让人崩溃。

　　北沐扯住钟离槿末的胳膊把她往蓝松和的软甲里塞，钟离槿末僵了一会儿，突然想通了，她主动套进软甲里去，道：“我自己来。”

　　北沐一怔，松开手。这一刻，他们的内心都急剧变化。

　　在钟离槿末穿软甲期间，北沐抱起蓝松和走向火热最猛烈的地方，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道：“松和啊，我那么多兄弟，唯独你一个人跟着我闯进来了。可是我却给了你一刀。是我做兄弟的对不住你，我是穿越到这儿来的，我知道人是可以往生的，我下辈子给你做牛做马，报答你。”说罢，北沐用力将蓝松和的尸体抛到大火里去，大火中立时传来尸体焚烧的噼啪声。

　　蓝松和临死前瞪着北沐的眼自此成了北沐终生挥之不去的一个噩梦，就连钟离槿末，也一辈子没能走出蓝松和的阴影。

　　钟离槿末已穿好软甲，北沐观望着满殿的大火，面有忧色，道：“跟紧我。记得，出去后什么话也不要说，也不要抬头看人。一切都交给我来应付。”钟离槿末点头答应了。

　　大殿多处都已烧毁坍塌，逃出去的路比进来的路更为难走。北沐将钟离槿末护在怀里，用胳膊挡着四处飞来的火屑火灰，两人埋头往殿外逃去。逃到中殿，钟离槿末突然又反身挣脱了北沐往回跑去，她喊道：“异香！异香还在里面！”北沐大步跨上来拽住钟离槿末不由分说往外拖去，急吼道：“什么异香！自己都保不住了，由她自生自灭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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