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
进宫这条路是楚歈提出的,却也是芸娘自己的选择。与其与卫夫人硬碰硬,不如避开她的锋芒。皇宫虽然是被禁锢的地方,对于芸娘来说却更自由,因为原本无法改变的事实,在这里都变得可以运作,可以通融。
她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足以匹配楚歈的身份。
尽管他们二人从不觉得身份是决定能否在一起、是否合适的根本,可世人在乎这些,人总是要在关键的节点上向世人低头,人言可畏,而楚歈又活在令人侧目的高处,他必须扮演一些滑稽的角色。
明明身怀二志,却要表现得像个为国为民的忠臣。
明明兄弟猜疑,却要表现得顺悌守己。
可这些并不是全部,至少他还有一个可以坦诚相见的爱人,所以他必须为他们的未来做最精密的打算。
将芸娘送进宫成为女官,再出宫时,他们的身份在外人眼里就会相称很多。
而现在正是绝妙的机会,因为宫中正需要蜀国来的识文断字的女子。
因为有一个女人,随着落败的蜀国皇亲贵族来到了汴梁。
上元夫人。
但凡见过她的人都会怀疑这世界本就是一个过于完美的梦境。美人之美在于容貌,在于姿态,在于修饰。可闺名灼灼的上元夫人不同,她不需修饰,不需作态,甚至不需看清她的面孔,只要远远地望到她的身影,就再也移不开视线。再粗糙的布料披在她身上都是轻灵的天衣,在蹩脚的话从她口中说出都是蜜语,再刚强的人在她面前都是情人。
楚歈没见过她,因为她初来汴梁时楚歈尚在北疆。
可他的父兄见过这个女人,就在淮王府的花厅里,她穿着鹅黄的丝衫,宽绰轻盈,就像天女在云端俯视可怜的凡人,虽是亡国的嫔妾,眼中却带着清高的怜悯。
遇到这样的女人,连素来对亡妻忠贞不渝的楚勋都不免目眩魂迷,可他是个自制的人,下一瞬就走开了。
可楚歈的兄长楚欩并非效似乃父——他是个贪婪的人。贪婪并不可怕,只怕贪求的是力不能及的东西,权如此,财如此,色更是如此。但凡贪婪的人一定都是胆小的人,因为贪求,所以不舍得失去。对他来说,他的父亲就是生杀予夺之人,既然楚勋已决定将上元夫人这个“祸水”送入大周后宫,他也只有同意,却在临走前回首恶狠狠地用眼睛猎取这个他得不到的女人,像要生生剜下两块雪白的肉来。
蜀国的宠妃充入周国后宫自然是一件大事,代表了一个政权对另一个政权最彻底的凌驾征服。周国定熙皇帝甚至广采蜀人女子入宫,名义上是为了排遣上元夫人的思乡之苦。只有她自己知道,作为最鲜活的贡品,她将会受到物质上最慷慨的供奉,和精神上最无情的折辱。
可是这些她都不在乎,自记事开始她就是权力的附属。在教坊里,官僚是她的天,在蜀国皇宫中,谁是皇帝、太子谁就是她的天,放眼天下,最有权势的帝王便能拥有她。她甚至觉着自己不过是顶着一张美丽面容的玉玺,死气沉沉地摆在高阁上,等着人们争得头破血流,获胜的那个可以得到她作为额外奖励。
所以她一直把自己当做抽身事外的人,脸上始终带着看戏一般的神情,轻蔑遥远。
而芸娘第一次见到她时,便为她折服。芸娘原本以为这种带着倾国倾城光环的女子都会是妖娆美艳的,谁知见面时竟是如此云淡风轻。
灼灼正坐在凉殿飞来椅上,背后是禁苑广阔的湖水和满目的落日金鳞。
她饮尽了一杯酒,两只纤长的手指一夹,把高足金杯倒过来,在腮边晃来晃去,用半醉的眼睛看着跪在面前的芸娘。
她笑道:“你是蜀国人?”
芸娘颔首道:“回娘娘,臣妾是蜀人。”
灼灼侧了侧头,道:“蜀国哪里?”
芸娘道:“渝州。”
灼灼长叹一声:“背井离乡的,何苦呢?”
芸娘道:“能为娘娘解忧,何谈苦恼。”
灼灼道:“我有什么忧愁呢?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该有的我都有了,不该有的我也尝到了,有什么可忧愁的呢?”
不等芸娘回话,她就起身离去,鹅黄纱衣在身后划出起伏飘逸的弧度。
芸娘要去扶她,却被她推开了,只能目送她朝着斜阳浓出走远。
···
灼灼出了名的善舞,舞需有歌相伴,芸娘等一众新入宫的女官实际上就是在帮她谱新词,作新曲,整天围在长长的条案边挥毫落纸,也算充实有趣。
在宫中半月,芸娘虽极少离开上元夫人所居住的太素殿,却也大概了解了此间的布局。
太素殿其实并不在皇宫中,而是在皇宫西侧的禁院,苑中一半是水面,名唤太液池,太素殿便在太液池东侧,紧邻皇宫,定熙帝若是坐红板轿来,不过一炷香的脚程。
可半月来,始终不见定熙帝的踪影,众女官心里也都明白,上元夫人是背负着亡国恶名的女人,即使再美丽多情,也叫男人退避三舍,尤其是有抱负的男人。
可谁知,今晚定熙帝偏就来了,轻衣缓带,车骑雍容。
太素殿中的一众人等除却几个蜀宫旧人,其余本就是临时应征上来的,谁也没见过皇帝,无论是蜀国的,还是周国的,因此见礼后都躲在寝舍里窃窃私语,议论着方才的惊鸿一瞥。
“我见陛下二十郎当,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穿红绣裙的女子道。
“谁能想到,还是个孩子的年纪,竟是九五之尊。”年纪略大些的女子道。
“陛下一旦见了我们上元夫人,便不会忘怀,以后常来太素殿,也能宽慰娘娘。”一个少女说道,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彩。
“上元夫人从未把恩宠挂在心上,是你想常常看到陛下吧。”另一个少女打趣她。
她们就在柔软的枕席间坐谈到午夜,窗外风吹过的太液池送来阵阵晚凉。
芸娘没情绪和她们一起窥测定熙帝的心思,早早倒在床上,睡不着却又不敢翻身,怕被她们拿住,叫过来一起闲话。
她睁着涩眼,恍惚又回到在大同时的那一夜,也是彻夜难眠,但那时身边还有楚歈。
“今晚我睡不着,不知他能否安枕?”
芸娘想着,用指尖在芙蓉簟上比划,一遍一遍地写着。
楚——歈——楚——歈——
“他可曾像这样认真地、偷偷地写过我的名字?”
反复写了百遍,蓬松细软的床褥上凹下了两个小小的、瘪瘪的坑,芙蓉簟上的竹丝也弯弯曲曲地顺着凹坑折下去。芸娘用手掌抚平,小小的凹陷却留在心里。
第二日,上元夫人灼灼竟亲召芸娘。
芸娘十分忐忑地近前,不知这位一向不理世事的娘娘有何吩咐安排。因为她和楚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倘若是定熙帝要追究,恐怕还有些棘手。
灼灼一派闲适地坐在椅上,若有所思,见芸娘行礼只是微微抬手示意,道:“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谷,我独何害——这是出自哪里的话?”
芸娘对答如流,道:“这是诗经小雅中蓼莪一篇,讲的是国君思念父母之情。”
灼灼沉吟片刻,道:“把全诗写给我。”
于是芸娘蘸饱了笔,将全诗两章写就,呈给上元夫人看了。
她看过后,似有顿悟,却又让芸娘敷衍了一番大意,之后便不住地念着“欲报之德。昊天罔极”一句。
到这时,芸娘也大概明白了,这应该是昨晚定熙帝偶然提起的,可是他为何会突然提起哀悼父母的诗句?
低头暗想间,灼灼轻声道:“以后你到我身边侍奉,教我吟唱诗经。”
她的眼中闪着志在必得的光芒,再不似以往的淡然疏远。
芸娘不知是什么改变了她。莫非只是定熙帝的一句话?
她点头应下了,能在贵人身边做事是幸运的,也许她能求得一份恩典,不必等楚歈安排,自己就能得到一份荣耀,然后带着它回到楚家。
(https://www.balshuzhal.cc/ibook/41/41793/2542468.html)
1秒记住百书斋:www.balshuzhal.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alshuzhal.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