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书斋 > 金钏记 > 第68章 弓如霹雳弦惊雷

第68章 弓如霹雳弦惊雷


  “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胡堂主也会害怕,莫非他们两人之前就认识?”芸娘不安地想着,却听耳边传来山匪头子戏谑的声音。

  “好久不见,我的小妹!”

  他声音洪亮,在场的人都听到了,纷纷看向失魂落魄的胡蝶春。芸娘离她最近,能清晰地看见她颤抖的手和失神的眼睛。

  “他管胡堂主叫小妹?”芸娘一时难以接受这样的巧合,可仔细想想,自己早就知道那个山匪姓胡,胡蝶春也姓胡,他又在听到胡蝶春的名讳后主动要求自前来相见,联系前情往事,他们的兄妹关系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可芸娘转念一想:“胡堂主的表情为何如此惊恐?这不该是兄妹相见时的情形啊。与其说是兄妹,倒不如说更像猎物见到猎人。”

  正在此时,那个山匪也走上前几步,扫视四周,笑道:“小妹,咱们兄妹相见,何必让这么多人围着?你看我不也是单枪匹马吗?”

  胡蝶春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厉声道:“胡天佑,你别跟我耍花招!”

  对面的人一愣,笑道:“你总算还记得我这个大哥。”

  胡蝶春冷笑道:“我怎能不记得你?我日日夜夜都想杀了你!兴许你还不知道,我现在是织天会的人,在我身后的就是织天会的少将军。把我的货完璧无瑕地送回来,或许饶你一条生路。”她一边说,一边示意身后的芸娘摆好架势,却没看见芸娘连连向她使眼色,示意她已经露馅了。

  胡天佑也冷笑一声,眉眼间的神态竟和胡蝶春九分相似,可见就算憎恨着彼此,血缘依旧是不可抗拒的力量。他说道:“你是织天会的人?我信你。可你身后的人一定不是什么少将军。“

  “哼!井底之蛙!”胡蝶春嘲讽道,举手示意身后的手下抄起兵器。

  胡天佑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她曾经是我手上的人质。本想着我在岘山称雄,妹妹在城里施威,咱们兄妹同心,把襄阳攥在股掌之间,你何必不买账呢?你有你的人,可你忘了为兄是做什么起家的吗。”说着,他打了个呼哨,四周的雪地上便站起了许多身披白衣的男人,个个都拿着弓箭。

  此处是谷地,山匪们藏在上方,加之身上的白衣和白雪同色,所以瞒住了大家的眼睛。此时突然冒出这么多敌人,胡蝶春的手下已经有些慌了,四处张望着,脚下连连后退。

  “慌什么!”胡蝶春冷静地呵斥道,随后用凌厉的眼神看向胡天佑,说道:“你千方百计地让我来,一定不是为了杀我。”

  胡天佑往木栅上一靠,吊儿郎当地说道:“自然是托你办些事情。其一,小妹你生意做得大,怎能不帮衬哥哥一把?我初来乍到,还要靠钱财安身立命,养手下的兄弟,小妹不愿给也无妨,做哥哥的少不得厚着脸皮上门去要了!其二么……本来没想托付你,可上天有意,偏叫你遇着了。你有个侄子落在这婆娘手里,你可不能胳膊肘向外拐,耽误了咱们胡家的子孙。”

  胡蝶春还不知芸娘曾见过胡天佑,以为是他为了试探虚实而编的谎话,骂道:“胡言乱语!你当初为了换钱,把我卖给牙婆,还不惜打死一心阻拦的母亲。早在十年前我们便恩断义绝,让我帮你做杀人越货的勾当?我还怕阎王殿里记我一笔恶账呢!”

  可芸娘已知大事不好,便趁这此时向四周观瞧,山匪们果然已经搭好了弓箭,箭在弦上,随时都能射杀山谷中的人。事到如今,不防备不行了,她把手背在身后,做了个手势让领头的人戒备,那人日夜受胡蝶春提点,早就练出一身耳聪目明的本事,便又暗示其他人,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现在本就处在他人的埋伏圈中,再让别人先射箭围攻自己,恐怕真是没有活路了。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胡蝶春的手下发出弩箭时,胡蝶春还全不知情。对面的胡天佑发现异动,赶紧上前意图挟持胡蝶春,以便用她要挟众人撤退。

  可芸娘早有防备,赶紧上前一步将她护在怀中,自己却被胡天佑扯住手腕。

  “换一个也一样!”他大叫道,用砍刀抵住了芸娘的脖颈。

  得救的胡蝶春想稳住对方,免得他情急之下伤及他人,因此说道:“胡天佑你放开!有什么事情好商量!”

  胡天佑冷笑道:“放开?带着银子来赎人吧!”

  他的笑意还没褪去,五官却扭曲了,因为一只羽箭正中他的咽喉。

  百步之外,李景娥站在高岗上,手中的弓弦犹在颤抖。

  “小小毛贼,也敢猖狂?”李景娥轻蔑一笑,自她身后走出的小朱小红急忙跑过来查看芸娘和胡蝶春的状况,见她们没有外伤,只是略微恍惚,大概是受了些惊吓。

  其余山匪见当家的被杀,一下子就慌乱起来,溃不成军,被胡蝶春的手下轻而易举地击败。他们将俘获的山匪捆缚起来,准备交给官府。

  李景娥也连发几箭,见大势已定,便快步来到胡蝶春和芸娘面前。胡蝶春虽然惊魂未定,却又泛起笑意,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城外?”

  李景娥一边查看芸娘颈上被刀硌出的红痕,一边说道:“我回到店里,却见大门紧闭,我觉得蹊跷,就叫人砸开店门,只有那个臭男人在,他把什么都跟我说了。”她指的是毛子。

  “什么?”胡蝶春惊叫道,“你把我的大门砸了!”

  她生气地捶打李景娥,李景娥一副招架不住的样子,且退且道:“一扇门换一条命,值当!”

  胡蝶春的喉头滚动两下,无话可说,只能哭丧着脸,似乎比被人威胁时受到的打击还大,过了一会儿,却毫无征兆地说道:“把这个男人就地埋了吧。”

  她指的是胡天佑。她的语气云淡风轻,却让人觉得既悲哀又无奈,可当险些毁了自己一生的哥哥自作自受地死去时,还能以什么面目面对呢?冷静就是最好的表达。

  可李景娥是后来的,并不知道胡蝶春和胡天佑的关系,恨恨地说了一声:“果然是臭男人,天下乌鸦一般黑。”

  胡蝶春自我安慰似的笑笑,轻声道:“是啊,果然是臭男人。”

  众人回到襄阳后,李景娥马不停蹄地将山匪们押送太守府,引来满城百姓的围观叫好。芸娘和胡蝶春则回到店中,又请了郎中把脉,确定无事后才罢休。

  胡蝶春见芸娘舍身救自己,心中十分感动,便亲自用冷毛巾帮她冰敷脖子上的红印,懂事的琮儿也帮忙换冷水。他已习惯了压抑自己的感情,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可慌张的动作透露出他对芸娘的关心。

  胡蝶春本来没仔细端详过这个孩子,此时看他年纪小却贴心,不免多看了两眼,却突然想起胡天佑的话。他说胡蝶春有个侄子在芸娘手中,那琮儿岂不是他的孩子?胡蝶春趁着琮儿在门外取水的机会,拉过他的手,视线扫过他倔强的眼睛和紧抿的小嘴,不由得愣住了。

  像,真是像。若非亲生父子,世间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她顿时觉得十分讽刺,松开琮儿的手,像逃开贩卖过自己的胡天佑一样逃开琮儿,留下他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明所以的眼中却透露出被伤害的感情。

  “那孩子到底是什么人?”胡蝶春回到客房里,开门见山地问芸娘。

  芸娘本来就不知道该如何跟琮儿解释胡天佑——他生父的死讯,或者说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告诉他。此时突然被胡蝶春质问,不免愣了一下,然后才把自己在夷陵的遭遇娓娓道来。

  胡蝶春听后长叹一声,说道:“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连自己的女人都能打死。不过算了,他自食其果,以后再也害不了人了,只是苦了孩子,有个这样的爹,不知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感谢你抚养他这么久,听你说起一位楚官人有意于你,若是你带着这个孩子,多少是个累赘,不如交给我吧,我不会亏待他的。”

  芸娘想到胡蝶春毕竟是琮儿的血亲,更合适些,便想答应,可尚未开口,却听见一串大摇大摆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李景娥的声音:“诶,你怎么在门口?小孩子偷听大人说话可是要尿裤子的!”

  房中的二人一听这话,就知道琮儿一直躲在门外偷听。芸娘开门看时,只见到一个慌乱跑开的背影。她赶紧追上去,连叫几声停下,前面的琮儿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一直到了走廊的尽头,他见无处可去了,才转过身低头道:“阿芸要是不想要我,我就留下。”

  芸娘觉得心里一紧,蹲下身扳过他小小的肩膀问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不想要你?”

  他小声说道:“我知道我根本不是什么‘琮儿’,我只是累赘。”

  芸娘抱起他,柔声道:“无论你是不是琮儿,你都不是累赘。你跟着姑姑留在襄阳,日子能安定些。阿芸要去找人,一路上很辛苦,怕你跟着我受苦。”

  琮儿带着哭音说道:“我不怕受苦,什么苦我都吃过,就怕被人丢下!我已经被阿娘丢下了,不想再尝一遍这种滋味了。”

  芸娘抱起他,带他来到小床边,哄他睡下。睡梦里的琮儿还紧紧地抓着芸娘的衣袖,唯恐她离去。抚今追昔,芸娘不禁红了眼眶。

  “你们感情倒是真好。”

  芸娘闻声回头,却见李景娥斜倚在门前,面带笑容地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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