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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人生百岁梦中游 下


  晌午用过斋饭后,便有小道童过来请司马府众人等移至三清殿。自北门进入,就见三清金身北侧早立起一层茜红纱锦幛。幛内齐整整码好了众多桌椅,备齐了线香素果。

  元秀扶卫夫人上座,芸娘陪侍在侧座,众人都无心调笑,或坐或立,都屏息凝神。俄而,方闻得云锣响声,又是一阵笛音降下来,之后才是拖沓沓脚步声,窸窣窣衣带声,知是道人们持着法器近前了。

  道人们现在殿前接引真仙,清音迂迂回回地缭绕,丹墀下迎风冒雨参礼的信众们也随之拜蹈。片刻,道人又转上殿来。隔着锦幛望去,方丈正居中拈香,那一点降真香的火星在红纱的暗纹上爆开,顺着千丝万线荡漾开曲曲折折的光痕。三位说法的高功从旁而立,穿着天青、绛红的法衣,胸背上密密织绣着郁罗萧台,肩带日月北斗,腰垂仙鹤麒麟,看不清面目,只见长指搢着琇莹长笏,站得直挺挺。

  经师们敲打起来,高功们唱诵了一会儿,踏罡步斗了一番。芸娘对道教科仪不甚熟悉,也听不出所以然,是以浑浑噩噩。

  忽有闻得一句,似雷霆贯耳,无来由的十分真切——“潋滟照明非残绿。银灯开处发光生”。芸娘知道这是在赞颂洞彻寰宇明灯,私下念叨,也觉出些道理趣味,便着意往下听,却是一片模糊不明。正欲昏睡时,又听得一段经文——

  “一炷返魂香,径通三界路,惟愿大慈悲,宣扬秘密语,拔度亡灵,出离地狱三途苦,人生百岁如在梦中游,一旦无常归何处,灵魂从此一去上南宫,朝礼无上虚皇尊,无上愿亡灵,上愿亡灵早超升。”

  别的话都是浮皮潦草,一带而过,唯独“人生百岁如在梦中游”一句,竟像是刻在芸娘心上一般,叫人不得不去想。若此生真是梦境就好了。若是梦,她便没有一对父母,自然也没有少失怙恃的苦楚;若是梦,她便没有遇到楚歈,自然也没有求不得的烦恼。若真是梦,便将这一切统统抛开,可梦醒后自己又在哪呢?

  想来想去,总没头绪,天早已黑了。已有许多丫鬟去观前的曲水湾处烧纸钱、送寒衣,芸娘也向卫夫人告了假,单带着翠儿前去焚纸。

  她让翠儿同去也是有缘由的。只因芸娘想替刘府的死难者烧些纸钱,又不便哭诉出声,只能把亡者的名字写在纸上,一并烧化。可宛贞识字,逃不过她的眼,索性只带着不认字的翠儿,反倒更方便。

  到了水边,远远近近的垂柳下已升起了一堆堆火焰,火后的人脸也都苍白麻木,有人痛哭,有人吞声,倒把一条长街装点成通往幽冥的黄泉路,幽魂们便沿着莹莹火光的指引,自丰都回到人间探看。

  芸娘跪在地上,用纸引子洒上酒,笼起一团明灭的火,热浪打在脸上,昨日的回忆就闪烁其间,几次忍泪搁笔才把刘府老夫人和琮儿的名讳写好,一鼓作气烧掉,她才恍惚相信这两个人已从世上消失了。

  又要给有交情丫鬟们烧纸钱,忽想起那日柳英跪在自己脚边求个好下场。芸娘再也忍不下泪水,哭道:“柳英啊柳英,那日你求我给你个好下场。可惜你聪明伶俐了十几载,也不知埋在哪里!”

  又想起在自己怀里断气的小如,芸娘却是连哭都哭不出声了,悲伤全哽在嗓中,刚叹了声“小如”,却听身后有一男子大哭道:“小如!我尚未守诺娶你,你怎就去了!”

  芸娘愕然回首,却见火光阑珊处跪着一个少年男子,早已哭得涕泪纵横。仔细看去,芸娘不由得上前惊呼:“施裁缝?!施文用!”正是昔日里刘府的裁缝。

  施文用听见有人叫唤自己,抹了一把眼泪,狼狈抬头,却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抽泣着惊声道:“夫……夫人!?”

  还未等芸娘反应,施文用就一骨碌翻身磕起头来,忏悔道:“夫人,夫人!您大人大量,早日超升,小的也并非有意盗取您的衣服首饰,您明察秋毫,莫缠着小的!”

  芸娘知道他是把自己当鬼了,说道:“我是人不是鬼。”

  施文用诧异地抬头,左看右看,见眼前果然是个活生生的红粉裙钗,喃喃道:“奇了,怪了!夫人竟活了!”

  芸娘正色道:“我虽是活的,却也治得了你的罪!你为何给小如哭灵,又是怎样拐带着我的妆奁外逃,速速招来!”

  施文用知她是活人,已放下了心防,苦笑道:“夫人容禀,我和小如情投意合了多年。昔日在刘府时,我还等着升了月钱就向夫人讨她呢……”

  芸娘想起小如常常呆坐偷笑,兴许就是想起了同施文用的好事,可惜一段姻缘,终是镜花水月无寻处。又问道:“刘府现在如何?你为什么逃了?”

  施文用说道:“不提刘府倒好,提了愤懑!自府里遭了劫难后,人人都知道不是夫人图财害命,全是骆氏那淫、妇作孽!那淫、妇等不及发送老夫人、少爷,就把姘头勾到家里来,自己也三日五日地往那边去过夜!”

  芸娘皱紧了眉头,问道:“她同谁有染?”

  施文用嗤之以鼻,说道:“不是别人,便是那恶名在外的开米行的霍涟!他们狼狈为奸,把昔日府里的旧人赶的赶,卖的卖,只留他们的爪牙。我受不了这份委屈,自己先逃了,手头又没盘缠,就偷了您的……您的几件东西用来变卖。”

  芸娘闻言,泄气道:“罢了,被你们花费了也好过留给那二人漫天撒使。只是你为何来荆州,还有旁人一道吗?”

  施文用说:“我是最早逃走的,后面应该还有人,详细的却不晓得。夫人知道我的底细,无父无母,在府里寄食,除了渝州,别无去处。幸而遇到了一个骑青驴的道士,自称姓任,要去夷陵度一个徒弟。我可怜他,给他一顿饭吃,他就替我起了一卦,让我来荆州,必定能碰到一线生机。”

  芸娘问道:“那你现在谋到事了吗?”

  施文用道:“现在跟一个商队跑商。我仰赖刘家的世面,见过不少好料子,此行专门帮商队挑货。”

  经由刚才的对话,芸娘心里冰凉,勉强笑道:“也是你的造化了。全看着小如的面子,今后不许和人说你见过我。”

  施文用又磕头答道:“夫人不需多虑,我谨记教诲!”

  芸娘微微点头,便由着翠儿搀扶自己走了。施文用再抬头时,已不见芸娘踪影,只见满街的摇曳火光,似乎刚刚的相遇都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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