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千岩万转路不定
次日清晨,楚歈早早就醒了,看看身侧,发现芸娘已不见踪影。桌上摆着新热的糍粑,白糯糯的团子包在湿润的芦叶里,又软又胖的糕体从叶子缝里挤出来,咬上一口,又甜又弹牙。
楚歈还真觉得有些饿了,想起身去拿,却发现桌子离床太远,探出半个身子,胳膊绷得像一段浸饱了水的麻绳,可惜还是够不到。直到芸娘进屋,他才猛锤了一下床板,气道:“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掉到地上了。”
芸娘被逗笑了,把怀里抱着的东西随手一放,端着蒸糍粑的笼屉到他面前,问道:“你不是会拄着扫帚蹦蹦跳跳吗,今天怎么不会了?”
楚歈一边吃着,一边答道:“那样子太傻,怕被人撞见。”
芸娘笑道:“你伸长手够东西的样子又能好看到哪去?就像……就像吃饱了的大鹅,梗着脖子晃来晃去的。”
楚歈道:“鹅是吃饱了的,可惜我还饿着。你怎么想起这东西了?”
芸娘道:“我刚刚帮李大婶喂鹅,它们当我是生人,撵着我跑了好久呢,后来都被李大婶赶回笼子去了。”
楚歈漫不经心地说道:“看来我是最没用的人了。”他本是随口一说,芸娘却上了心,怕他自暴自弃,便开解道:“养伤要紧,不要勉强自己,自然有你的用武之地。来,快把衣服脱了吧。”
此话一出,芸娘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对劲,再看楚歈双臂交叉,紧紧地护住了前胸,嘴里机械性地嚼着糍粑,重重地咽了一口,眼中写满了不可思议。
“你要干什么?虽说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可你也不能乱用啊!”楚歈说道。
芸娘鼻子都气歪了,怒道:“胡说,谁要用你!我不过是好心借了套换洗衣服给你。”说着,就抓起进门时放下的葛衣,用力摔到楚歈身上。楚歈一缩肩膀,正好把那衣服抱了个满怀。
头也不回地出了门,芸娘摸摸自己的双颊,竟然没有发烫,心想:“果然是跟那个没正形的人相处久了,自己的脸皮也变得厚了起来。”
她今早向李大婶借了男衣女衣各一套,用来替换身上的衣服,这样他们后天离开时就能穿着自己的衣服,而且是洗得干干净净的。本来想把楚歈的也顺便洗了,不过看情形恐怕没这个必要。
芸娘丛院里拿起一只木盆,气冲冲地走到小溪边,心里还记恨着刚刚被调戏的事。初阳下,溪水像流淌的碎琉璃,晶莹璀璨。她狠狠地把衣服丢到水里,似乎如此就能发泄怒火,却看见衣服顺流而下,幸好被一块大石挡住才没有去而不返。狼狈地捡起湿透的衣服,芸娘反倒一阵好笑,笑自己沉不住气,竟跟那浪荡子一般见识。
刚洗了一件,却听见一阵抽抽搭搭的哭声。芸娘放下盆子,拨开白流苏似的芦花,寻找哭声的来源。只见里长的女儿娇鸾正蜷在水边饮泣,雪白的芦花屑在她身边纷纷扰扰地飘浮着,像固化的光斑。娇鸾也发现了芸娘,她偏过头,用防备的眼神注视着芸娘,脸上还带着伤情的泪滴,却故意做出无所谓的表情,竭力遮掩自己的窘迫。
“你来做什么?”娇鸾冷冷地问道。
“我来洗衣服……你呢?”芸娘感觉自己的回答有点愚蠢。
娇鸾顿了顿,举起了手里的竹篮,说道:“我来采紫苏。”
芸娘似已嗅到了紫苏的清香,略带辛辣苦涩,就像娇鸾的心事。芸娘知道她心中烦闷,不愿被外人围观指点,自己撞破她独自哭泣已属冒失莽撞,便点点头,讷讷地说:“哦,那你好好采。我去洗衣服了。”说罢落荒而逃。
刚走出几步,就听到芦花荡里传来带着哭腔的声音:“昨晚你都听到了吧?”
芸娘停住脚步,心知娇鸾指的是家里吵架的事。她立在原地,一言不发,又听见娇鸾自嘲道:“也是,吵那么大声,谁不知道呢?我真是受够了!”
娇鸾从芦花荡里站起来,抹了一把眼泪,说道:“我早晚要离开这里。”
芸娘漂泊在外,每天都在思念家中,见眼前的小姑娘有远走的意图,情动于中,不免劝道:“外面不比家里,离了家,你要去哪呢?”
娇鸾笃定地说道:“你听说过‘织天会’吗?那是个女人做主的地方。上至领义兵的将军,下至管庶务的主事,大大小小的政令都由女子签发,大家姐妹相称,再没有父母兄弟。多好,多好!”说完,幽魂似的走了,嘴里仍在念叨着。
芸娘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漫天芦花里,心里有些动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便浑浑噩噩地洗完了衣服,抱着木盆往回走。远远地看见一个女人躲在树后朝自己招手,定睛一看,不正是葛大嫂?
芸娘挥挥手,刚要问好,就见葛大嫂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她望望四周,谨慎地招呼芸娘过来。芸娘见她神神秘秘的,便也轻轻悄悄地挪过去,心生疑窦,还不等发问,葛大嫂先急迫地问道:“怎么,你还留在那户人家家里?”
芸娘奇怪,反问道:“那不是嫂子的叔叔家吗?莫非有什么不便之处?”
葛大嫂急得眉毛倒竖,苦着脸说道:“什么叔叔,我根本不认识他们!那天早上你们前脚走,他们后脚就杀进来了,拿着刀管我要人。我说你们刚走,那男的就追了出去。后来莫名其妙地把我带到这里,教我一套话,让我说与你们。”才说了一半,惊见几道人影闪了过来。葛大嫂吓得浑身一抖,掉头就跑,只留下一个“多加保重”的眼神。
芸娘心口发紧,耳边嗡嗡直响,怕自己已是羊入虎口。看人影闪动,还道是李叔李婶埋伏在附近,回头一看,却只见三五个年轻媳妇相携走了过来,都调侃地斜视着芸娘,压低声音交头接耳。其实,她们无非是在议论芸娘私奔的传闻,可在芸娘眼里却显得那么可疑,仿佛整个村落里都是眼线。
葛大嫂的话的确太让人心慌,芸娘跌跌撞撞地走回院子,脑海里铺开了一万种可能,却都是有头无尾,反把自己的思绪扭成了一团纠缠的丝线,烦上加烦,乱上加乱。刚踏进柴门,就见李大叔从楚歈的窗下经过,往日淡漠的脸看起来竟是那么阴冷难测。
芸娘倒抽一口气,草草鞠了一躬,便闪身进屋,见楚歈还好好地坐在床上摆弄着昨晚剩下的木条。芸娘略微放松了心神,凑过去用细如蚊蚋的声音说道:“方才遇见葛大嫂,她说……”
还未等芸娘讲完,楚歈猛地拉住她,低声道:“噤声!”
芸娘捂住自己的嘴,惊恐地看向楚歈,见他依然自在地削着木条。她皱眉道:“祸到临头了,你还有闲心!”
楚歈放下手里的事物,说道:“此处不方便,你推着我去溪边。”
芸娘问道:“为什么是溪边?”
楚歈笑笑,指着芸娘的木盆说道:“洗衣服啊。”
溪水畔,芸娘心不在焉地搓洗着衣服,楚歈坐在一边的轮椅上,手捧着一罐皂角,悠然道:“我早就看出这两个人来历不简单。”
芸娘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楚歈冷哼一声,说道:“我也希望他们是好人,可惜他们的谎言太拙劣了——什么埋伏在下游捞人,呵呵,若不是早有布置,怎么可能那么碰巧?你发烧那晚,他们其中一个在窗外守了很久,就是为了勘察我们的动向。你问我怎么知道?真当我看不见窗外露出了半个愚蠢的脑袋吗?还有,他给我的轮椅我也检查过了,削凿的痕迹不是锯子,不是斧子,而是快刀。破绽太多,我甚至都怀疑他们是故意放出风声,催促我们逃跑!”
“怪不得你私底下一直对他们十分敷衍。既然发现了,你怎么不早说?”芸娘心烦意乱地说道。
楚歈轻笑一声,说道:“看你那吓破胆的样子,早说的话还不早露馅?”
芸娘叹了口气,问道:“那按你说,他们是什么人?”
楚歈拈起一些皂角粉,洒在芸娘手里的衣服上,说道:“看这过时的手段和老朽的作风,不是出自蜀主的锦官司便是周帝的六合卫。”
世人都知道,锦官司和六合卫分属蜀、周两国,都是皇帝手下负责暗杀刺探的特殊军队。百姓们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因为传言见过他们的人不是死了,便是关押在大牢中,不见天日。这两支军队行事残忍诡秘,可止小儿夜啼,可在楚歈的描述中似乎不堪一击。芸娘无论如何也无法把冰冷险恶的刺客和慈祥温和的李家叔婶联系在一起。
“六合卫,那不是周国的势力吗?你也是周国来的,他们为什么要杀自己人?”芸娘疑惑道。
楚歈摇头笑道:“六合卫是皇帝的势力,不是我的势力。”说着,他慢条斯理地翻检起芸娘洗好的衣服,忽然双眉紧皱,质问道:“你之前洗过衣服吗?”
芸娘没想到他会突然蹦出这样一个问题,愣了下才答道:“没……”
楚歈嫌弃地看了一眼洗过的衣服,二话不说,亲自重洗了一遍,边洗边说:“让你看看什么才叫干净。”说完就闷头洗起了衣服。
芸娘迷惘地站在一边,心想刚刚还在谈论生死攸关的大问题,怎么一下子就跳到了家长里短?百无聊赖中,正想开口询问,只见楚歈塞给自己一件洗过的衣服。展开一看,原来是自己的青布上衣,竟是干净得如同崭新,在阳光下鲜艳明亮。芸娘不由得赞叹,心道:“他这样的人居然善长家事!”可忽然又烦躁起来,想到自己和他困在危机四伏的环境里,凶多吉少,会不会做家事又有什么差别?
“不用心慌,一切有我。”楚歈背对着芸娘,沉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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