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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变化


  石头走了,把家里的生气也带走了。平常干活回来,这个说话,那个说话,吃饭的时候围在一块儿,边吃边说,干活的时候,一想到情况慢慢好转了,人干活浑身上下都是劲儿,虽然世道艰难,但人心是满足的。现在不同了,一进到屋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点儿人声,个个都是忧愁着脸,唉声叹气的,干活也没有一点儿力气。

  尤其是三舅跟舅母,两个人天天到石头的坟头去哭,只有痛哭一场,胸中的那股郁气好像才能发泄出来。有时候三舅去的时候,舅母还在,两个人就一个前面一个后面,舅母放长声哭,三舅蹲在那里抹眼泪。过了一个热天,石头小小的坟头上就已经开始长起了荒草,两个人也没心情清理。

  到了秋天,把庄稼收完了,麦子也种进地里,人整个就闲下来了,三舅更是一天三晌到坟头去,他扯长身子,睡在坟旁边,看着坟头,想着石头,眼泪不住地流。那年他才三十二,可是头发都开始花白了,胡子长了,也懒得刮。

  有时候狗蛋去放羊,把羊赶到坡里,就到这边来了,盘腿坐在旁边,整晌不说一句话,有时也是长吁短叹的。在石头那件事后,他忽然变了,好像想过日子了,最明显的变化就是知道抓紧时间收麦了。过去他是一个野人,整天惦记的事情就是上坡下沟,弄个野鸡,或者抓个兔子,有时候少不了弄些偷鸡摸狗的事儿,肉是经常吃,所以也就把庄稼不在心里放。到收麦天,别人天不明就忙着到地里干活,他不着急,早上起来太阳都多高了,到晌午是从来不下地的,不管庄稼有多紧,都要美美地睡上一个午觉。到了下午,太阳往西滚下去了,他才担着个扁担,摇啊摇的往地里走。他的地也不多,一年就打两三袋子粮食,够吃就行,像三舅那样,闲天开荒,他才不会干。

  不过现在他变了,也是起早贪黑的干活,有时间还会到坡上去弄个野物,但更多的时候是去砍柴。有一天他扛着一捆柴从村里过,村人看着,个个都惊讶的,就像看到太阳从西边升上来了。他还动手把破窑洞收拾了一番,虽然还是破破烂烂的,但至少干净整齐了,进里面去,也没有那一股子臭气了。

  他似乎也有了心事,过去整天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但是现在,有时候他坐在三舅跟前,也会叹气了,是那种深知世事艰难的叹息。

  他把三舅打起来,让跟他说说话,两个大男人坐在石头的坟头,又都不说话。半天,狗蛋说:“你说,咱们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三舅低着头,只顾看地上,没说话。

  狗蛋叹了一口气,说:“其实这段时间我也想过了,我把我这些年从头到尾好好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是个事儿。我大我娘走得早,在这个亲戚家里过一过,在那个亲戚家里过一过,都不受人待见,好像都嫌我是个吃闲饭的。我十六岁那一年回到咱村,就在我家这个老窑洞,一直到现在,一个人过,自由惯了,每个打算,也每个盼头,一天就稀里糊涂的,再加上这些年老是抓丁,逃丁,就觉得人真的是活天天呢,你过一天,就算活了一天,说不定哪一天忽然就遭了啥难,没人了,也不想好好过日子,攒这攒那是给谁攒呢,有个老婆娃还是个累赘,咱连咱都养活不了,还能养活多余的人,再说,有了还成了挂念,跑到哪里都丢心不下。但是现在,可能是上了点儿年纪,觉得人要是每个屋,没个后人,真的这辈子倒活啥呢!光秃秃的来,光秃秃的走,连个收尸骨的都没有,逢年过节也每个人烧纸。虽然揪心老婆娃,但出点儿事,也有人挂念你,我现在忽然很盼有个屋里人,有个娃,我也想操心他们,我一天干完活回去,有口热饭吃,有个热炕睡,娃在跟前叽叽呱呱说话,唉!想着就觉得好。我想过日子了。”

  听着狗蛋说的,三舅的眼泪又下来了。

  狗蛋说:“以前野惯了,也不知道做个事情,给别人还有影响,整天只顾自己,不顾别人,那天咱们犯浑,后来你一直说后悔,我还想后悔啥呢!这有啥后悔的,但是看看你现在,我才知道,因果真的有报应,人做错了事,不是报应在自己身上,就是包应该在娃的身上,没有做了坏事就能平平安安过去的。”

  三舅低着头,眼泪落在地上,就像雨点打湿了尘埃。他说:“你再别说了,你说那些倒干啥!我心里已经难受地跟啥一样,你还说呢!”

  狗蛋沉默了一下,说:“你说,咱这罪啥时候才能满呢!唉!”

  两个人又呆呆地坐着,不说话了。秋风渐冷,树叶飘零,他们在这荒山野岭,觉出一丝寒冷来。

  二娃这段时间的情况越来越好,他给家里买了一头牛,两只骡子,牛是专门给自家种地收麦的,骡子是专门拉活的,谁家要拉东西,就拉去用,管吃草料,一天再拿多少粮食或者钱。闲天的时候,就跟改劳叔开荒,光是收麦之后,两个人驾着骡子就开了十几亩的荒。三舅跟舅爷那时候不敢多开,怕忙天人忙不过来,但是二娃有主意,他说一到收麦天,到处的麦客,只要管饭,割一亩地也用不了多少钱。村里人都说,这娃到底在外边跑过,有心眼,有胆量。要不了几年,他肯定是附近最富有的人。

  三舅家这一段也不行了,骡子没了,地就显得有些多,人也没劲儿干活,光是收麦,就把好几亩没按时收。到收秋之后,村里万全叔来了,他是来说事的,说好不容易开的荒,再这样荒下去可惜了,不如脱手算了,正好现在也有人问。

  三舅跟舅爷商量了,都觉得这样也挺好,反正一家人也顾不过来。后来才知道,这地是万全叔给二娃问的。不管是给谁问,都是一样掏钱,只是三舅知道是二娃要地后,心里有些不痛快。

  把地钱给清之后,第二天晚上,二娃到屋里来了,拿了一瓶酒,说买地这事,他是想过好长时间的,本来自己要来说的,后来觉得不好说,才让万全叔来的。他实在不想看着地荒掉,太可惜,毕竟当时三舅跟舅爷费了那么大的劲儿才开的。

  三舅说:“没事,你要是不要,我还打算给狗蛋呢!他这几天正在北坡那里开荒。他就只有两亩来地,不够种。”

  二娃说:“好我的哥呢,你咋还跟狗蛋在一块儿混达呢!这货就不是个好东西,你看他在咱们村人眼中,根本就提不上串。跟他走那么近干啥!”

  三舅小声说:“嗨!都是一个村的,自小一块儿长大,有啥呢!”

  二娃说:“我知道你这人心好,想照顾他,不过他那个货,跟别人不一样,你对他好,他未必会领情。连自己都不顾的人,你说到事情上能顾谁!你相信我的眼光,我在外边跑了那些年不是白跑的,啥人我还是能分得清。我讨厌的就是他这种不求上进,只知道受人恩惠的人。”

  三舅听了,脸有些红,赶紧低下头夹菜。喝过酒,说第二天还要到南边开荒,就走了。

  那天晚上,三舅跟舅母商量,不如把二娃给的那条链子还给人家。现在留着也没用,也不好。两个人都尽量避免提石头,但说到链子,还是忍不住直抹眼泪。舅母从箱子里把链子拿出来,说:“到明晚去吧,白天二娃忙着,而且白天给也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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