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出海 一
夏梓辛打电话来是有好事。今年中秋佳节，他家发了请柬遍邀各界名流乘坐家族豪华巨轮“朝霞号”从杭州出海，准备举办盛大的海上，为期三天。他特意邀请顾家兄妹和许盛师出游，顺带手机里的龙小云。
几人欣然应邀。顾念之和许盛师就不用说了，早对这样的聚会心向往之，像某某盛宴这种事，他们都是一边骂一边暗恨不能参与的。连顾缈兮也很是好奇，想想碧波万顷，想想海天一色，再想想海里那些奇妙的生物，真是还没去就醉了。
龙小云活着的时候久居深山中，从来没有见过大海，也是兴奋得一夜难眠。做为幽魂他本来是不必要睡觉的，只是自从跟着顾家兄妹后他就习惯了他们的做息。
农历八月十四清晨，三人收拾好行装上了泊在港口的庞然大物，呼吸着扑面而来的水汽只觉通体舒畅。习了瑶山谕后，他们对生态分外敏感。朝霞号不愧是国内数得着的豪华巨轮，总吨位近十三万，长约三百米，行走其上如在陆地。
许盛师和顾念之同在心里感叹一声：有钱真好！
夏梓辛早已在此等候，有很多达官贵人等着他去招待结交，他却不愿怠慢顾念之等人。带着他们去了客舱，安顿好之后看向顾缈兮道：“容海常也会来，今年我们有合作项目。”
顾缈兮：“。。。。。。你们看我做什么？”
许盛师呵呵怪笑，顾念之真心无奈，既担心妹妹轻易被拐跑，又担心妹妹情窦不开，想做一个好哥哥可真难。他的前老板夏梓辛还比较含蓄，容海常可直接多了，大约觉得她不解风情，转从顾含青和谢韵下手，不但三天两天电话问候，还常往家里寄东西，吃的用的应有尽有。两老都收得手软了，又没地儿退去。
夏梓辛内心嘲笑自己，何必再试探？不是早就知道她对谁都没感情吗？其实这样也不错，他告诫自己要知足。微笑道：“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启航，去甲板看看？”
许盛师理理衣领，从衣袋里取出副金丝眼镜戴上，风度翩翩地点点头：“有劳夏总！”
顾念之做呕吐状，顾缈兮很认真地道：“今天没吃药就出来了？”
许盛师直叹误交损友。他现在可是空窗期，前女友兰婷还在服刑中，他去看了几次人家都不乐意见他，慢慢的对她的狂热爱恋也就变淡了。就指着这次机会遇上个白富美呢，这兄妹俩还尽打击人！
甲板上人不少，夏家还专门办了个启航仪式，几个小歌星唱唱跳跳，顾缈兮看了几分钟就回房间，她宁愿多睡会儿。这会儿还在内海，海景也没多大看头。
一入梦境就看到那个人盘腿闭目坐在吟歌殿前，她也不说话，默然坐到他身侧，同样闭上眼睛，任心神遨游。
晚宴在一个富丽的大厅里举办，夏梓辛代表夏家致词敬酒，他本来就有能力，所差只是出身于旁支而已。那场变故后，主支子弟折损无几，他在夏老爷子面前越来越有份量，隐隐有夏家继承人的架势。
顾念之看着台上沉稳自信光彩耀眼的夏梓辛，深深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别看他现在也折腾了一个公司，与夏家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别说他这一辈，就算他的子女辈再拼搏一生大约也及不上夏家。做为一个有志青年，这一刻他有些沮丧。
但左看老友许盛师和旁边的美女搭讪聊得不亦乐乎，右看妹妹专心品尝美味，两人似乎完全没有落差感，便也释然了。
人比人真能气死人。这世上总有些人拥有的特别多，投胎技术一流，本身足够优秀，又有好资源供他施展，多方因素相加出类拔萃得叫人嫉妒，可若真的一一去嫉妒了，自己的日子还过不过？他强，我也在努力，这就够了。
天色渐渐暗沉，众宾客换装后移坐另一个大厅，夏梓辛和一个美女以热辣的拉丁舞开场，拉开了整晚狂欢的序幕。众富豪们宴会时还自持身份，这会儿在酒精和音乐、以及夏家请来暖场的美女帅哥的作用下早抛开了身段，用放浪形骸来形容也不为过。
顾念之很受欢迎，这年头颜值当道，长得好的人走到哪儿都吃香。许盛师虽说长相普通，但他油嘴滑舌，是个半专业的段子手，逗得几位女士笑个不停，也算如鱼得水。
顾缈兮静静的坐在一个角落里喝酒，以旁观者的心态看这芸芸众生。不时有还没找到伴的男士从她面前经过，但从小她就有让人忽略的本事，不是隐形胜似隐形。比起坐在这里当壁花，她更愿意去甲板上看大海，但老哥要求她必须在人群里呆足两个小时才能去。
“顾小姐好酒量，真是人不可貌相。”一个身量很高的漂亮女孩笑吟吟的在她身旁坐下。
顾缈兮点点头，没有说话的打算。她不是酒量好，是身体对酒精免疫。再烈的酒在她喝来都平常，也就是说她不知道什么叫喝醉。
女孩脸僵了一下，又笑道：“常听梓辛哥说起顾小姐，果然很特别。你身上这件礼服是梓辛哥送的吧？他眼光一向很好。不过只送礼服却没送珠宝，这不是为难人么？太不应该了！男人啊，就是这样粗心大意。这次顾小姐就原谅他吧，下次若想要什么直接跟我说就好。对了，我叫许云真，我们年底完婚，到时请一定前来观礼。”
就算是白痴也该明白她要表达的意思了，何况顾缈兮又不是真的白痴，所以她从手提包里拿出张卡递给许云真：“密码是748976，礼服多少钱拿去刷吧。”
许云真也是出身于大家族，见惯宅斗，常能观看宫心计的现代版，经验丰富。但从没见过有一个人如此出招，一时不知该怎么应对，愣在原地，细长的手指都快把高脚怀捏断了。
顾缈兮硬把卡塞在她心里，道：“如果有剩余记得还给我。”一口喝干杯中酒往外面走，已经满两个小时，她终于能自由行动了。
许云真在她身后气得发抖，克制自己不把杯子向她砸去。她真的应该庆幸没砸，否则后果一定不是她能承受的。毕竟顾缈兮信奉的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从来没有不打女人的习惯。
顾缈兮暗暗提醒自己以后别要夏梓辛送的东西了，麻烦。还未走到门口，就听一人冷声道：“何必受这腌臜气？”
她下意识的回头，眼前是个介于青年与中年之间看不出年纪的男人，相貌极其出色，比顾念之夏梓辛等人还要略胜一个档次，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气息很熟悉。。。。。。在哪里感受过呢？
他微颌首：“鄙姓白，从铁蓝山来。”
原来是那只闻其声不见其影的白二良，五个人参娃的二叔啊，老人参了，难怪靠近就令人舒畅。夏家竟能请到他？能量不小。顾缈兮道：“小姓顾，扬州顾缈兮。”
白二良做了个一同前行的手势，道：“我知道。但白某不知道的是此行顾姑娘意欲何为？”
顾缈兮道：“吃、喝、玩、看。”还意欲何为！她又不是做什么都有明确目的。不过听他这意思，似乎不是来游玩的，而是另有要事。
果然见他微微一愣，随即道：“原来你不知情。也好，这原就是我们的事，本不该牵连到你们。”
说完这莫明其妙的话，他转身就走，也不管别人会不会疑惑。顾缈兮倒也没见怪，她自己是个有秘密的人，对于别人的秘密也就分外能容忍，何况又不熟，什么你们我们的事她通通没兴趣。
夜幕下的大海很平静，朝霞号匀速前行，海浪在两旁翻出长长的银线。今晚只是十四，月亮还不太圆，月色以一种轻柔而劈头盖脸的架势挥洒下来，沐浴其中连心都是柔软的。
并不是所有人都享受人类社会的繁华，甲板上零零散散有些看海的人，互不打扰。
顾缈兮一跃而起，晃晃悠悠的坐到护栏上，脚下便是大海。她的视力似乎已经不受光亮的限制，能看得很深很远。听力也有了质的变化，不但能听到身后船舱里的喧哗嘈杂，还能听到海里的各种动静。巨轮前行与海水相撞的声音、海底深处大型鱼类游动时带起的暗涌、不远处行动快速的鱼群时上时下。。。。。。除此之外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美妙的声音，她发誓此生从没有听过这么悦耳动听的声音。
不，这不是纯粹的声音，是有韵律的，应该用“乐”来称呼。并且不是一缕而是一群，或者说一片。
这妙音不断靠近，近了，更近了。
顾缈兮警惕起来，船、大海，再加上好听的音乐，无疑让人联想到传说中的生物：美人鱼。童话里她们美好善良，会为爱人变成泡沫。近几年的电影里她们可不好惹，动不动就杀人吃人。
“哗啦”，一个流线型的身影破水而出，在水面上空转体两圈优美入水，接着四、五个身影相继跃出，边跳边发出两种不同的声音。一种就是顾缈兮之前听到的，高昂辽阔，音域极广，音调很高又不会刺耳；另一种与之相比较为低沉，却已经是人类的高音歌唱者难以到达的高度，其动听程度虽不如第一种也很难得了。
顾缈兮微笑起来，单脚站在栏杆上远眺，原来是它们啊。大海中最与人亲近的生物，高度社会化，很多特征与人类相似，甚至还会抑郁。脑容量所占身体比重比最像人类的黑猩猩还要高，聪明而又懂得分工协作，居于海洋食物链的顶端，甚至能捕猎鲨鱼，却天性喜欢人类，族群里有着救助落水人类、引导船支穿越险流的传统。
它们有两种声音，一种是高于的超声波，不能被普通人耳捕捉到，主要用于远距离交流，顾缈兮直觉她最先听到的就是这一种；另一种是在20Hz至之间的波段，主要用于族群面对面交流或者表达情绪，能被人耳听到。
最神奇的是这种生物不需要睡觉，它们的左脑和右脑是独立的，一个休息一个工作。
“快看，海豚！”数人同时惊呼。
没错，就是海豚。突出来的喙吻，凹陷宽阔的头部，圆滑流畅的身型，两个支楞的小翅膀，仿佛随时随地在微笑，无比呆萌可爱。
这一群目测有两百多头，不一会儿就游到了朝霞号左侧，也就是顾缈兮所在的方向。似乎知道这人类制造出来的巨兽是危险的，它们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以和朝霞号一样的速度游动，几乎隔几妙就跃出水面一次，此起彼伏，场面很是壮观。
顾缈兮以前只见过海洋馆里被驯养的海豚，没有实地见过野生的，但也觉得这不太对劲，它们好像太兴奋了吧？叫声多变急切，仿佛要表达什么。。。。。。刚想到此处，她突然听懂了它们的意思。
“快来，快来和我们一起玩！”
“跳下来啊，跳下来，我们会接住你的，不要害怕。”
“快点跳下来，我想和你玩！我送鱼鱼给你吃，最好的鱼鱼！”
“说的就是你啊，站在栏杆上的小美人！我喜欢你，快跳！”
顾缈兮颇为无语，她在人类社会长到二十多岁，从来没人说过她美丽，却相继被小人参和海豚称为美人！也许它们的审美观不一样？
不过，有何不可？
她踢落脚上的高跟鞋，借力纵身一跃。
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叫：“顾缈兮！”
是西装革履的容海常，她回头，好心情的向他摇摇手，随即落入海豚群中。小圆圆们简直乐疯了，争相用喙和翅膀触碰她，各种乱七八糟的思想涌入她脑中，让她哭笑不得。
“我的，我的，是我的！谁也不准抢！”
“滚开！我先看到的！”
“你们都给我滚一边去，我才是首领，美人是我的！”
“我要和你打架，我要当首领！”
“你们这些笨蛋，小美人没有尾巴，不能生活在海里！会死的！”
“这是我刚抓到的鱼鱼，很好吃，给你。”
。。。。。。
朝霞号甲板上，先是几声“有人落水了”的尖叫，然后容海常飞快找来船员，还未下船救人，探照灯先远远的打出去，所有人就都静默了，眼前这一幕大可做“一个地球”的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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