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劝谏,隐忍
夏守忠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天圣帝阴沉的脸色,见其虽怒,但并未立刻呵斥,这才鼓起勇气继续道:
“前番……前番陛下命奴婢去让戴权退赃翻倍,奴婢就曾斗胆进言过……处置戴权,是否……是否过急过重了些。”
“戴权虽不堪,却终究是太上皇身边最后几个体己人之一。”
“如此不留余地,太上皇面上无光,心中岂能无怨?”
“戴权再趁机煽风点火,搬弄是非……这……这父子之间,便容易生出隔阂嫌隙啊!”
他再次叩首,语气带着沉痛:
“陛下!奴婢愚见,当下朝局,最最要紧的,唯有一个‘稳’字!勋贵余孽仍在观望,京营积弊亟待整饬,北疆虽胜,根基尚需巩固……千头万绪,皆需陛下乾纲独断!”
夏守忠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真诚:
“太上皇……太上皇他老人家毕竟年过古稀,龙体……也大不如前了。”
“陛下正值春秋鼎盛,手握乾坤,何必……何必非要在此刻,与太上皇置这一时之气呢。”
“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啊,陛下!”
这番话,如同冰水,一点点浇在天圣帝心头那团狂怒的烈焰上。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翻腾,但夏守忠那句“年过古稀”、“龙体大不如前”、“稳字当头”,以及“何必置一时之气”,重重地敲打着他作为帝王的理智。
是啊,他是皇帝。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靠兵变夺位的皇子。
他坐拥天下,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
太上皇……不过是大明宫里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个被华丽囚笼困住的昔日帝王。
为了一个戴权,为了一个贾元春的虚名,为了这口气,真的值得在朝局未稳、诸事繁杂之际,掀起一场父子公开决裂的轩然大波吗?
天圣帝缓缓闭上眼,牙关紧咬,腮帮的肌肉微微抽搐,显示出他内心剧烈的挣扎。
那股滔天的怒意和不甘,被他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制着,如同被强行按回深渊的凶兽。
许久,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天圣帝粗重的呼吸声渐渐平复。
最终,他猛地睁开眼,眼中虽仍有未散的戾气,但更多的是冰冷和一种被现实压服的屈辱。
天圣帝长长地、带着无尽憋闷地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而疲惫:
“罢了……罢了!”
两个字,仿佛抽去了他全身的力气,也带着沉重的无奈。
“你说得对……朕是皇帝,不能率性而为。”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口气……朕……咽了!”
他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心头那浓重的不甘,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冷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冰冷:
“夏守忠。”
“奴婢在!”
夏守忠立刻应道,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传旨尚宫局,”
天圣帝的声音毫无波澜。
“为新晋的贾……昭仪,按规制挑选一处宫殿安置,一应份例,照昭仪品级供给。不得怠慢。”
“是!奴婢遵旨!”
夏守忠连忙应下。
天圣帝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大明宫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最终还是冷冷补充道:
“至于戴权……他既已‘退赃’,此事……便到此为止。”
“不必再审,不必再问。让他继续在大明宫,‘安稳’地伺候太上皇‘养老’吧。”
“是!陛下英明!”
夏守忠深深叩首,声音带着由衷的敬佩和如释重负。
“陛下胸怀四海,忍常人所不能忍,实乃万民之福,社稷之幸!奴婢……奴婢这就去办!”
夏守忠再次行礼,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倒退着退出两仪殿。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那帝王强压下的怒火与深宫无尽的权力倾轧,一同封锁在了那片象征着至高权柄、此刻却弥漫着屈辱与妥协的空间之内。
殿内,唯余天圣帝孤坐御座,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硬而孤寂。
翌日,英国公府暖阁
暖阁内,银炭在鎏金火盆里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英国公张辅之身着家常锦袍,花白的头发仅用一根木簪束起,坐在铺着厚实锦垫的紫檀木圈椅上。
贾珏则坐在下首客位,身姿挺拔如松,神情沉静。
一张宽大的硬木书案横在两人之间,上面摊开着一份墨迹犹新的清单。
英国公枯瘦的手指在清单上缓缓划过,声音带着北疆风霜磨砺出的沉稳:
“裁汰冗员的名册,各部、各营的数额,老夫已会同参军司初步拟定了。”
“这是清单,你先过目。”
贾珏双手接过清单,目光迅速扫过。
上面清晰地罗列着静塞军各军需裁撤的具体人数、番号,铁壁、磐石、镇岳三军步卒裁撤比例最大,玄甲军骑兵则相对保留较多。
贾珏看得极为仔细,当目光落到“玄甲军右卫营”一栏时,发现裁撤人数赫然标注着“零”。
英国公敏锐地捕捉到他目光的停顿,端起手边的温茶呷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你的亲信,无论是右卫营那帮跟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还是后来归附的顾廷烨、按陈那颜、王烈、刀疤脸……老夫都留下了。”
“右卫营,一个人都未曾裁撤。”
英国公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贾珏脸上,带着一丝长辈的温煦:
“他们都是随你焚王庭、斩赫连勃勃,为大周立下不世功勋的悍将猛士,是静塞军未来的脊梁。”
“如今北疆虽暂安,然赫连余孽犹存,控弦之士尚在,正是需此等虎狼之师枕戈待旦、震慑宵小之时!岂能自断臂膀?”
贾珏闻言,立刻起身,对着英国公深深一揖,姿态诚挚恭敬:
“小婿谢岳父大人周全!此恩此情,贾珏铭记五内。”
英国公坦然受了他这一礼,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抬手虚扶:
“起来吧,一家人不必如此客套。”
“换帅如换刀,没有真正得力、用起来顺手的人,你如何能让将来的静塞军如臂使指,真正成为你手中所向披靡的利刃。”
他的话语带着深沉的托付之意。
“老夫这把老骨头,能为你做的,也就是这些了。”
“待裁军事毕,解甲归田,这北疆的担子,还有静塞军的未来,就全在你肩上了。”
贾珏重新落座,沉声道:
“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必不负所托。”
英国公微微颔首,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更简要的名录,放在书案上推向贾珏:
“除了你那些心腹,老夫在军中经营多年,也还有几个得力的旧部,皆是忠心可靠、能征善战之人。”
“名单在此,你看看,若有合用的,老夫便命他们留在静塞军,助你一臂之力。”
“若你觉得不合用,或者担心他们倚老卖老,妨碍你施为,老夫便趁着还在位,替他们另谋一份安稳前程,也算全了这些年军中袍泽的情分。”
贾珏拿起名录,目光迅速掠过上面的几个名字和职务。
这些都是英国公一手提拔、在北疆立下汗马功劳的老将,各有各的本事。
他略一沉吟,指尖在其中一行上轻轻一点。
“万松柏,万将军。”
贾珏抬头看向英国公、
“此人勇猛有余,性情耿直忠义,虽大局谋略稍逊,但冲锋陷阵、执行军令绝无二话。”
“小婿以为,可堪大用,愿留其在静塞军。”
英国公看着贾珏点出的名字,花白的寿眉微挑,随即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缓缓捋了捋颌下短须:
“嗯,松柏跟你倒是熟络的,你知他,他也服你。”
“他确实是个好副手,冲锋陷阵、压阵断后、督军严令,皆是一把好手,有他在你帐下听用,老夫也放心些。”
“松柏独当一面或许不足,但辅佐主帅,确保军令畅通无阻,却是绰绰有余。”
他顿了顿,补充道。
“此人忠心赤胆,可托付后背。”
“小婿亦是此意。”
贾珏点头应道。
裁军的具体事宜商议已定,暖阁内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些。
英国公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看似随意地开口,眼神却带着洞悉世事的锐利:
“昨日,大明宫那位,绕过陛下,直接下旨晋升贾元春为昭仪的事……闹出的动静不小。”
“陛下虽未发作,但两仪殿里的动静,瞒不过有心人的耳朵。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贾珏面色淡然,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端起自己的茶盏,声音平静无波:
“不过是一个内心郁闷、被圈禁久了的老父亲,借题发挥,寻个由头发泄一下被忽视的怨气罢了。”
“做儿子的,既然眼下还不想彻底撕破脸、背上忤逆不孝的骂名,自然只能暂且忍着,哄着,把这口气咽下去。”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只不过,那些在背后煽风点火、挑唆父子不合、妄图借太上皇之势兴风作浪的跳梁小丑,怕是蹦跶不了几天了。”
“将来清算之时,陛下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这等不知死活、离间天家的蠢物。”
英国公听着贾珏这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
“此言不差,你倒是看得透彻。”
他放下茶盏,语气郑重了几分,带着长辈的提醒。
“不过,小子,你要记住,太上皇纵然是被迫退位,迁居大明宫‘静养’,但他终究顶着‘太上皇’的名分!”
“礼法大义在上,这便是他手中最大的筹码。陛下再如何不忿,只要太上皇还在一日,这层窗户纸就不能彻底捅破。”
英国公的目光变得深邃,意有所指地看向贾珏:
“这段时日,宁荣二府连遭你雷霆重击,荣国府化为白地,宁国府夺爵抄家,贾珍流放……已是元气大伤,几近倾覆。”
“你也该……暂且消停两天了。风头太劲,未必是福。趁着这段时间,好好办办自己的‘正事儿’要紧。”
贾珏自然明白英国公所指的“正事”是什么。他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
“岳父大人放心。陛下委派了整顿京营的差事,这担子可不轻。”
“京营积弊数十年,盘根错节,要将其整饬一新,变成真正能拱卫帝都的虎贲之师,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小婿接下来,怕是分身乏术,得把全副精力都扑在这上面了。”
他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最起码,在这年关之前,小婿是没那个闲情逸致,再拿荣国府那群丧家之犬‘逗乐子’了。”
英国公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放松和欣慰之色。
他捋须笑道:
“好!你能如此想,老夫就放心了。”
“整顿京营,是陛下对你的信重,也是你立足镐京、彰显能力的绝佳机会!”
“务必办得漂亮!让那些暗地里盯着你、等着看你笑话的人,好好瞧瞧我静塞军副元帅的手段!”
“小婿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亦不负岳父大人期许。”
贾珏郑重应道。
暖阁内,翁婿二人之间的凝重气氛彻底散去。
贾珏重新提起紫砂壶,为英国公和自己续上热茶。
氤氲的茶香袅袅升起,带着清雅的兰花香。
两人不再谈论军国大事或朝堂倾轧,转而聊起了北疆的风土人情、镐京的趣闻轶事,以及英国公府内的一些家常琐碎。
英国公甚至兴致勃勃地向贾珏询问起他与康平郡主的婚事筹备情况,言语间充满了对女儿未来归宿的关切与满意。
窗外,深秋的阳光透过精巧的窗棂,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暖阁内茶香弥漫,笑语晏晏,一派翁婿和睦、共享天伦的温馨景象。
这短暂的宁静与温情,仿佛隔绝了外界的刀光剑影与权力倾轧,成为风暴中心一方难得的港湾。
然而,无论是英国公还是贾珏都心知肚明,这份宁静之下,酝酿着的是更为汹涌的暗流,等待着他们去驾驭,去破局。
京营这块硬骨头,正等着贾珏去啃下。
而镐京这座权力之城,也永远不会真正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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