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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戳破窗户纸,顾廷煜的心事


  转过天来下午,梁国府正堂内,沉水香细烟笔直上升。
  宁远侯顾廷煜裹着厚重的银鼠皮裘,由小厮搀扶着踏入厅门。
  他面色蜡黄如未经曝晒的宣纸,颧骨处浮着病态的潮红,薄唇泛着失血的淡紫,深陷的眼窝在光影下拉出浓重阴影。
  甫一站定,宁远侯府便恭敬对着端坐主位的贾珏艰难地躬身,枯瘦的手指捏着袍角微微发颤:
  “下官……咳咳……顾廷煜,拜见公爷。”
  贾珏玄色锦袍衬得身姿如松,目光如深潭般扫过顾廷煜的脸。
  那衰败的气色,浑浊的眼眸,无不昭示着油尽灯枯之象。
  他指尖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一点,声音沉静:
  “宁远侯免礼,请坐。”
  小厮随后无声地奉上热茶与几碟精致茶点。
  顾廷煜在客座边缘虚坐了半边,裹紧皮裘,仿佛仍不胜寒意。
  他双手拢在袖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缓了口气才开口,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
  “前些时日公爷与郡主大婚,下官本当亲自登门恭贺,奈何……奈何沉疴缠身,实难支撑,只能着人奉上微薄贺礼,未能亲至,心中实在惶恐,万望……万望公爷海涵。”
  顾廷煜说话间气息短促,不时夹杂压抑的低咳。
  贾珏执起手边的雨过天青色冰裂纹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瞬间的神情,只余语气温和:
  “宁远侯的心意,本公明白,区区虚礼,何足挂齿,‘见谅’二字,未免言重了。”
  他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目光如电直射顾廷煜。
  “今日本公请宁远侯过府一叙,所为何事,想来侯爷心中已然有数了吧。”
  顾廷煜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膝上衣料,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下官……略知一二,舍弟仲怀,承蒙公爷不弃,在公爷帐下听用,屡立战功,光耀门楣,顾家上下亦与有荣焉。”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
  “当年……当年我们兄弟二人年少气盛,彼此间有些误会龃龉,然血浓于水,一笔终究写不出两个‘顾’字。”
  “至于蓉姐儿之事……”
  顾廷煜语气转为苦涩。
  “实不相瞒,下官事前毫不知情。”
  “事后下官在府中查探,方知是继母秦氏所为。”
  “她……她也是一片爱孙心切,想化解我们弟兄的矛盾,让蓉姐儿这孩子认祖归宗,只是行事方法可能是有些、有些过于急切了。”
  “哦,原来如此。”
  贾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洞悉世情的了然。
  “一家人嘛,何来的隔夜仇。”
  “府上太夫人欲接蓉姐儿认祖归宗,这份心思,本公倒也能体谅几分。”
  “血脉之亲,天伦之乐嘛。”
  他话锋陡转,如冰珠砸落。
  “只是,蓉姐儿终究是仲怀离京前亲手托付给盛家照料。”
  “仲怀未点头,盛家岂能将孩子轻易送回。”
  “否则日后仲怀询问此事,盛家何以自处。”
  “宁远侯不妨转告太夫人,若真心实意想化解家族嫌隙,大可径直修书一封送往静塞军,与仲怀开诚布公,道明心意。”
  “何必舍近求远,去折腾一个不过六七岁的稚龄孩童。”
  贾珏目光落在顾廷煜脸上,带着无形的压力。
  “蓉姐儿这孩子心思细腻敏感,经此一事,如同惊弓之鸟,实在经不起再这般反复惊吓折腾了。”
  顾廷煜闻言,脸上那丝勉强的笑容彻底消失,被深深的为难取代。
  他眉峰紧锁,深陷的眼窝更显阴郁,双手在袖中握得更紧:
  “公爷明鉴……下官虽承袭府中爵位,可继母终究是下官尊长,执掌中馈多年。”
  “下官……下官实在难以约束。”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不瞒公爷,来此之前,下官也曾苦口婆心劝解,奈何继母她……她心意已决,固执己见,下官百般劝告,她皆置若罔闻。”
  “下官……亦是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抬起眼,望向贾珏的目光充满恳求与无奈。
  不过虽然顾廷煜话说的好听,但其心里对于继母找弟弟顾廷烨的麻烦是乐见其成。
  顾廷煜一直认为自己生母当初之所以病逝,便是因为顾廷烨生母白氏害的,所以一直对顾廷烨母子耿耿于怀,记恨在心。
  如今顾廷烨有了麻烦,顾廷煜乐见其成,自然不会主动干涉介入。
  “呵。”
  闻听顾廷煜如此推脱,贾珏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眼底寒意骤起。
  “如此说来,宁远侯府是打定了主意,要跟本公打这场擂台了?”
  顾廷煜身躯一颤,蜡黄的脸上现出惊惶,连连摆手:
  “岂敢岂敢!顾家上下绝无丝毫冒犯公爷之意!”
  “下官对公爷唯有敬重!实在是……实在是下官无能,无法约束尊长,此乃家门不幸,绝非有意忤逆公爷!求公爷明察秋毫!”
  顾廷煜因为急切,气息愈发不稳,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涌上病态的潮红。
  贾珏并未看他,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目光却如冰冷的探针:
  “是无法约束,还是根本不想约束,你自己心里明白。”
  贾珏顿了顿,待顾廷煜咳声稍歇,才缓缓抬眼,深邃的眼眸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宁远侯,你何必再说这些虚言。”
  “本公与仲怀乃生死袍泽,他的过往,本公知之甚详。”
  “当年他科举落榜,不就是拜你所赐嘛。”
  “你们兄弟间的龌龊,早已深如鸿沟,近乎水火不容,本公所言,可有半分谬误?”
  顾廷煜如遭重击,面色瞬间由黄转白,又由白转青,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贾珏,眼中翻涌着惊怒、屈辱,却又被更深的忌惮死死压住,嘴唇颤抖着,终究没敢翻脸,只从齿缝里挤出干涩的声音:
  “公爷……那都是……都是陈年旧怨了。”
  “仲怀如今功成名就,衣锦还乡,下官……下官也为父亲在天之灵欣慰,只盼着……只盼着兄友弟恭,顾氏一门团圆和睦……”
  这话说得艰难无比,连顾廷煜自己都觉苍白。
  贾珏淡然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
  “违心之言,多说无益。”
  “本公今日请侯爷来,并非要追论你顾家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顾廷煜脸上逡巡,带着一种审视的冷静。
  “本公是想与侯爷,聊聊顾家的‘以后’。”
  顾廷煜一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迷惑:
  “‘以后’?公爷……但不知此言何意啊?”
  贾珏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在他衰败的面容上停留片刻,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重锤:
  “宁远侯,你自己的身体是何等境况,莫非自己竟全然不知?”
  “本公粗通岐黄之术,观你面色晦暗,气息浮游,眼窝深陷如井,此乃脏腑衰竭、元气枯竭之兆。”
  他直视顾廷煜骤然收缩的瞳孔,声音清晰而残酷。
  “恕本公直言,你的寿数……长则两年,短则……不过一年半载之期。”
  “你!”
  顾廷煜猛地瞪大双眼,蜡黄的脸上血色尽褪,随即涌上被羞辱的愤怒红潮。
  他挺直了几乎蜷缩的身躯,枯瘦的手指指向贾珏,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尖利起来:
  “梁国公!下官今日登门,自问礼数周全,对公爷恭敬有加,绝无半分失礼之处!”
  “公爷何故……何故要如此恶语相向,诅咒下官?!未免……未免欺人太甚!”
  贾珏见状神色未变,从容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仿佛方才说的不过是寻常寒暄:
  “宁远侯若觉得本公所言是危言耸听,是诅咒于你……”
  他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相触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内格外清晰。
  “稍后离开梁国府后,你大可遍访镐京名医,乃至延请宫中御医仔细诊断。”
  “到时,侯爷自会明白,本公所言,不过是将你讳疾忌医、自欺欺人的那层窗户纸捅破罢了。”
  贾珏抬手,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目光沉凝。
  “眼下,还请宁远侯稍安勿躁,耐心听本公把话说完。”
  顾廷煜胸膛剧烈起伏,急促的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
  惊怒、恐惧、难以置信的情绪在他眼中疯狂交织。
  顾廷煜死死盯着贾珏那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玩笑或恫吓的痕迹,最终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笃定。
  巨大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他颓然靠回椅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公爷……请……请讲。”
  他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喘息。
  贾珏不再看顾廷煜,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一株遒劲的古松,声音低沉平缓,却带着洞穿迷雾的锐利:
  “顾家如今是何等光景,你自己心知肚明。”
  “满门上下,除去在外建功立业的仲怀,余者……呵,蝇营狗苟,皆不足道。”
  “而你,身为宁远侯,你膝下无子,唯有一女承欢。”
  贾珏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顾廷煜那面如死灰的脸上,话语如同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向他内心最深的恐惧:
  “你若不在了,以顾家其余族人那凉薄心性,谁还会念及血脉亲情,真心照拂你的妻女。”
  “谁又有那份器量、那份本事,撑起宁远侯府这摇摇欲坠的门楣。”
  他顿了顿,抛出更重的砝码。
  “金陵四大家族的史家,宁远侯应当知晓吧。”
  顾廷煜茫然地点点头,声音干涩:
  “自然……史家先祖官居尚书令,爵封保龄侯,与我顾家先祖同朝为官……”
  “史家传承至今,袭爵者乃二代保龄侯次子史鼐。”
  “其兄长早逝,留下一女,名唤史湘云。”
  贾珏语气平淡地叙述着,却字字诛心。
  “按说,她本该是侯府嫡长孙女,金尊玉贵,锦衣玉食。”
  “然则,只因父亲早亡,爵位落于叔父之手,她在史家便成了多余碍眼之人。”
  “其处境之艰辛,竟需日夜操劳女红刺绣,换取微薄银钱以支应自身用度!”
  贾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牢牢锁住顾廷煜那双因惊骇而失神的眼睛:
  “宁远侯,设身处地想一想,若你一朝撒手人寰,仅凭顾家那些族人的秉性,令嫒的处境……”
  他刻意停顿,让那残酷的联想在顾廷煜脑中疯狂滋长。
  “别说奢望一份丰厚体面的嫁妆,便是想安稳度日,得一个立锥容身之所,恐怕都比史家那位湘云小姐,更为艰难吧。”
  紧接着贾珏引用了那句古老的箴言,声音重若千钧。
  “触龙有言,‘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宁远侯,你当真要为了一己之私,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意气之争,拿你妻女的后半生安稳,去做一场注定血本无归的豪赌吗?”
  贾珏最后一句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廷煜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他原以为,自己这副身子骨,纵然虚弱,仗着名贵药材吊着,怎么也能再撑个七八年。
  那时女儿也该议亲了,他竭尽全力为她寻一门稳妥亲事,备一份丰厚嫁妆,或可保她余生无虞。
  可若真如贾珏所言,自己只剩下一两年,甚至更短的寿数……
  顾廷煜眼前发黑,那些叔伯兄弟贪婪算计的嘴脸,继母小秦氏冷漠阴鸷的目光,瞬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吃绝户!
  顾家族人们绝对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一拥而上,将他的妻女啃噬得骨头渣都不剩!
  什么侯府千金,什么血脉亲情,在泼天的利益面前,全是虚妄!
  女儿那娇弱的身影,未来可能面临的凄惨境遇,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着他的心。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攫住了顾廷煜,让他几乎窒息。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贾珏,那双原本黯淡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急切和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希冀,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有千言万语要冲口而出:
  “公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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