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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忽悠瘸了


  这一席话,如同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王子腾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他紧绷的肩背不自觉地松弛下来,连日来压在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仿佛被无形之力挪开,一股巨大的释然和重新燃起的底气充溢胸腔。
  王子腾今日之所以如此急切地登门求见,正是想亲眼看看这位权势滔天的梁国公,面对天圣帝如此赤裸裸的制衡与猜忌,究竟是何态度。
  若贾珏真的忍气吞声,对即将掺入静塞军的沙子听之任之,对他这等核心属下的前途漠不关心,那王子腾即便再惧怕贾珏的手段,也不得不开始为自己的后路另做打算,在朝堂的风向中顺势而为,寻找新的倚靠。
  然而,他内心深处始终存着一丝信念——以贾珏那等杀伐决断、掌控一切的性子,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如今看来,他赌对了!
  贾珏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这番掷地有声的承诺,无不昭示着他早已胸有成竹,暗中必有雷霆万钧的应对之策!
  宦海浮沉数十载,王子腾对朝局自有一番洞察。
  赫连汗国盘踞草原数十载,常年侵袭北疆,如附骨之疽,朝廷倾尽国力亦难除其患,直至贾珏横空出世,以惊世骇俗的奇谋勇略,焚其王庭,斩其伪汗,才彻底扭转乾坤。
  王子腾深信,无论现在龙椅上坐的是天圣帝,还是未来的继任者,只要他们对大周的江山社稷尚存一丝清醒认知,对北疆来之不易的和平局面尚有半分忌惮,就绝不敢真正动贾珏分毫!
  一旦静塞军因主帅更迭而军心浮动,乃至分崩离析,早已虎视眈眈的赫连余孽必然乘虚而入,卷土重来。
  届时,北疆战火重燃,生灵涂炭,朝廷将付出的代价,绝非任何帝王所能承受!
  这才是真正的大局,真正的平衡所在!
  此时的王子腾尚不知,龙椅之上的天圣帝,已被帝王心术和对未来皇权稳固的极端忧虑蒙蔽了双眼,竟真的罔顾这江山安危的大局,决意要彻底铲除贾珏这个他眼中未来可能威胁皇权的军方巨头。
  王子腾都看得明白的道理,天圣帝却已置若罔闻,一心只扑在如何确保他的家天下万世永固之上。
  心念电转间,王子腾紧绷的面容彻底松弛下来,甚至有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红润。
  他整了整衣冠,对着贾珏再次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带着全然的信服与恭谨:
  “公爷金玉良言,下官茅塞顿开!”
  “如此,下官便知该如何行事了。”
  “请公爷放心,下官必定恪守本职,谨遵公爷钧令,静待公爷驱策!”
  他抬起头,眼神中最后那丝惶恐不安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找到主心骨的笃定。
  贾珏看着王子腾神色的变化,微微颌首,不再多言,只随意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
  王子腾会意,恭敬地后退几步,这才转身,步履比来时明显轻快了许多,身影很快消失在书房门外那洒满晨光的回廊尽头。
  书房内重归寂静,唯余檀香袅袅,与案头那份墨迹未干的调令,无声地见证着方才这场关乎忠诚、权谋与未来风暴的暗流交锋。
  窗外,几竿修竹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的光影斑驳陆离。
  贾珏重新拿起那枚青玉镇纸,指腹缓缓摩挲着冰凉的玉面,深邃的目光投向窗外高远的天空,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阙,落在了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此刻正酝酿着惊涛骇浪的宫城之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掌控一切的沉静。
  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别院正堂的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沉水香在兽耳铜炉中默默燃烧,袅袅青烟笔直上升,却驱不散堂内弥漫的凝滞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戾气。
  北静郡王水溶端坐于上首紫檀木太师椅上,他面容苍白憔悴,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深处,翻涌着极力压抑的情绪。
  对面,小越侯长子越丰大喇喇地歪靠在圈椅里,跷着二郎腿,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与轻蔑。
  他额角那道被锡酒壶砸破后留下的暗红疤痕,在日光下尤为显眼。
  “啧,我说北静王爷,”
  越丰拖长了调子,指尖不耐烦地在扶手上敲击着。
  “你这三番两次,火急火燎地递帖子请我过府,究竟所为何事?”
  “本公子忙得很,没空陪你在这打哑谜。”
  他斜睨着水溶,嘴角撇着,仿佛在看一件碍眼的旧物。
  水溶见状胸中一股邪火猛地窜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灼痛起来。
  北静王府昔年为四王八公之首,当初何等煊赫!
  自己风光时,别说眼前这个不成器的纨绔,便是其父小越侯见了自己,也得恭恭敬敬唤一声“王爷”,执礼甚恭。
  如今自己虎落平阳,竟被这黄口小儿呼来喝去,如同训斥奴仆!
  水溶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面上却硬生生挤出一个近乎谦卑的笑容,声音放得又缓又轻:
  “越公子言重了。前些时日,公子不是也曾提及,欲与本王联手,共谋对付那贾珏之事么。”
  “本王今日冒昧相请,正是想与公子细细参详一番,择定计策,也好早日出了你我心中这口恶气。”
  水溶微微倾身,姿态放得极低,仿佛在恳请垂怜。
  “哈!”
  越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坐直身体,发出一声充满讥诮的嗤笑,震得堂内香炉青烟都晃了晃。
  他指着水溶,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
  “水溶!我看你是被贾珏那一脚踢傻了吧,还是在你那破王府里躺久了,躺出癔症来了。”
  越丰身体前倾,目光如针,带着赤裸裸的鄙夷。
  “睁开你那狗眼看看!你们开国元勋最后那点底裤都被人扒干净了!西海边军兵权,陛下旨意一下,兵符印信全数收缴,连根拔起!”
  “你们现在算什么东西,一群顶着空壳子爵位的丧家之犬罢了!屁的实权都没有!就凭你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还有脸跟本公子谈联手?你配吗?”
  越丰这番赤裸裸的羞辱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水溶早已伤痕累累的自尊上。
  他只觉得眼前发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头,攥紧的拳头因极度愤怒而剧烈颤抖,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暴突。
  “怎么?”
  越丰敏锐地捕捉到水溶的反应,非但不怕,反而更加嚣张地冷笑起来,挑衅地扬起下巴,脸上那道疤都扭曲了几分。
  “拳头攥这么紧,想打我啊?”
  “来啊!你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我呸!”
  他狠狠啐了一口。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货色!本公子今日能赏脸来见你这阉货,肯骂你两句,那是抬举你,给你脸面!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阉货”二字如同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水溶心窝最痛之处。
  他脑中轰然作响,杀意如狂潮般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然而,残存的清醒死死拉住了水溶。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胸腔撕裂般的疼痛,强行将翻腾的怒火和屈辱压回深渊。
  再抬眼时,脸上竟奇迹般地恢复了一片近乎死水的平静,甚至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
  “越公子……误会了。”
  水溶的声音沙哑,却竭力维持着平稳。
  “本王……小王岂敢有此心。”
  “不错,如今我四王世家的确落魄了,但公子也莫要小觑了我们这些积年的勋贵。”
  “俗语说得好,烂船尚有三斤钉。四王八公,百年簪缨,在朝在野,总还有些盘根错节的人脉,积攒下几分不足为外人道的底蕴。”
  他试图挺直腰背,想找回一丝昔日的威仪。
  “得了吧!”
  越丰嗤之以鼻,极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仿佛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少在这儿跟本公子吹牛皮放空炮!你要真有那通天的本事,能弄死贾珏,还用得着忍气吞声窝囊到现在,早干什么去了。”
  “你他妈就是拿他没办法!废物一个!”
  越丰毫不留情地揭穿,脸上写满了鄙薄。
  水溶下颌线绷紧了一瞬,随即竟缓缓点了点头,仿佛认同了越丰的斥骂:
  “越公子所言……确有其理。”
  “此前种种,小王……确实奈何不得那贾珏。”
  他话锋陡然一转,眼中掠过一丝诡谲的精光。
  “然,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情势已然大不相同。”
  “陛下对贾珏……已然起了忌惮之心!”
  “忌惮?”
  越丰一愣,脸上嚣张的气焰凝滞了片刻,随即露出浓重的怀疑。
  “水溶,你他娘的少在这儿跟老子装神弄鬼!”
  “陛下对贾珏何等信重,封国公,赐婚郡主,让他执掌京营,整顿边军!”
  “陛下袒护他都来不及,哪来的忌惮。”
  “你当本公子是三岁孩童,好糊弄不成?”
  他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水溶,试图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
  水溶脸上却浮现出一抹胸有成竹的、近乎神秘的微笑,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引人入胜的蛊惑:
  “若在往日,自然如公子所言。”
  “可眼下,天时已变!有一桩紧要之事,公子或许尚未知晓。”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越丰的胃口,才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陛下已颁下明旨,将西海边军整顿后裁汰下来的众多将领——其中不乏我等王府昔日之心腹——尽数调派至北疆,划归……贾珏执掌的静塞军麾下!”
  “敢问越公子,此中深意,您……可曾细思?”
  越丰眉头紧锁,歪着头琢磨了片刻,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脸上再次堆满不屑的讥笑,指着水溶的鼻子:
  “哈!水溶,我看你是真被吓破胆,脑子都糊涂了吧。”
  “这不明摆着嘛,陛下把你们这些丧家犬的看门狗都丢给贾珏,就是要让他替陛下把你们最后这点爪牙也彻底碾碎嚼烂!”
  “让你们彻彻底底变成一群拔了牙、断了爪,只能摇尾乞怜的老狗!你还在这儿傻乐呵,以为是什么好事,等着吧,过不了几天,你们就真成孤家寡人,屁用没有了!”
  水溶听着越丰这番驴唇不对马嘴、愚蠢至极的解读,心头那股荒谬感几乎要冲垮他的自制力。
  他险些当场笑出声来,那是对眼前之人蠢钝如猪的极致嘲讽。
  就这么一个草包,若非自己走投无路,急需一把指向贾珏的蠢刀,岂会在此受此奇耻大辱。
  水溶强忍着喉间的冷笑,面上却维持着那副循循善诱的耐心模样,缓缓摇头,唇角微勾:
  “越公子此言……大谬不然。”
  他声音带着一种洞悉天机的笃定。
  “陛下若真想彻底铲除我等,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只需一道旨意,命锦衣卫彻查我四王府邸,百年世家,哪个经得起查。侵占田亩、盐引猫腻、结交边将、私蓄死士……哪一条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陛下只需稍稍示意,自有无数的刀笔吏争着抢着替他把我们碾为齑粉!”
  水溶看着越丰眼中闪过一丝犹疑,知道自己击中了要害,语速略快,继续剖析:
  “然则,陛下并未如此行事!反而煞费苦心,将我等的旧部心腹一股脑调入静塞军。”
  “这绝非是要借贾珏之手碾碎我等余烬,此乃帝王心术之精髓——驱虎吞狼,一石二鸟!”
  “其根本用意,是要利用我等这些‘残渣’,去搅动贾珏那铁板一块的静塞军!去分化、去制衡、去削弱他那柄悬于陛下心头的利刃!”
  水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锁住越丰,声音带着毒蛇吐信般的诱惑:
  “然则,小王以为,仅仅令贾珏权势稍减,远不足够!”
  “如此不过是让他失了权势,他还能做个富贵闲人安享荣华。”
  “这岂能解公子醉仙楼血溅当场之恨,岂能消小王刻骨噬心之仇。”
  他眼中怨毒一闪即逝,随即换上更深的蛊惑。
  “依小王之见,你我何不顺势而为,借陛下欲行制衡之机,行那借力打力之策。”
  “将这驱虎吞狼之局,彻底搅成滔天巨浪!将贾珏……直接打入万劫不复之深渊!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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