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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六朝何事,门户私计


  恐惧,源于贾珏此刻掌握着殿外那森严甲士的兵权,任何一句质疑都可能换来灭顶之灾。
  释然,则是对天圣帝昨日在宣政殿上悍然下令杀害韩琦、柯政两位老相国的刻骨心寒。
  那飞溅的鲜血与忠臣临死的悲啸,早已将许多人心中的君臣纲常和对周显的敬畏,一同碾碎了。
  殿内静得可怕,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短暂的死寂蔓延,如同厚厚的冰层覆盖在深渊之上。
  最终,不知是谁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臣等……领旨!”
  如同堤坝决开了第一个口子,紧随其后,一片参差不齐却异常清晰的附和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
  “臣等谨遵太上皇诏谕!定尽心竭力,辅佐摄政王殿下,稳固朝局,安定社稷!”
  贾珏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这群俯首称臣的百官,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他们心底翻涌的疑虑与算计。
  他并未立即言语。
  片刻后,贾珏才微微抬手,动作沉稳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诸卿,平身。”
  百官闻言,纷纷起身,垂手肃立。
  许多人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贾珏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沉痛的惋惜:
  “伪帝周显,暴戾无道,屠戮忠良,人神共愤。”
  “韩相、柯相,两朝元老,忠心社稷,不过仗义执言,匡正君失,竟遭其残忍杀害,此等骇人听闻之举,实乃我大周开国以来未有之惨剧!”
  他话语一顿,目光扫过几位与韩、柯二相关系较为密切的老臣,看到他们眼中难以抑制的悲痛与共鸣,随即加重了语气:
  “本王既蒙太上皇圣恩托付,行监国摄政之权,又蒙诸公信重推戴,首要一事,便要为韩琦、柯政二位大人昭雪平反,洗刷沉冤!”
  “拙计恢复其生前一切官职、爵位、谥号,追赠太师、太傅,配享太庙!”
  “其二,厚待其亲眷族人,赐予田宅金银,荫及子孙,使其忠烈之名,得以告慰于九泉之下!”
  这番话,如同一股暖流,虽不足以驱散殿内弥漫的血腥与寒意,却也精准地触动了许多官员心中残存的良知和对忠臣的同情。
  几位老臣眼眶微红,强忍着情绪。
  贾珏此举,牢牢占据了道义的高地。
  随即,贾珏话锋转向封赏,目光落在队列前方的兵部尚书王子腾身上:
  “其次,讨伐伪逆,拨乱反正,有功之臣,理应酬功!”
  “兵部尚书王子腾,奉天靖难,临危受命,率京营精锐封锁九门,弹压逆党,悍不畏死,劳苦功高!”
  王子腾闻声出列,单膝跪地,甲叶轻响。
  他面色肃然,额头微微见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着即拔擢为左相,进位阁台,入文渊阁,掌管机要,辅佐朝政!”
  “臣,叩谢摄政王殿下隆恩!”
  王子腾声音低沉有力,叩首谢恩。
  他知道,这份位极人臣的显耀,是用昨日的血与火换来的,更是今日殿上无声威慑的结果。
  贾珏的目光又转向武将班列之首的英国公张辅之:
  “英国公张辅之,老成谋国,国之柱石。”
  “在此剧变之际,深明大义,着即领禁军统领之职,戍卫宫城,拱卫中枢,保镐京安宁!”
  英国公缓步出列,花白的须发在殿内微光下显得格外沉凝。
  他并未如王子腾般跪拜,只是深深一揖,动作沉稳如山:
  “老臣,领命。定当竭尽驽钝,不负殿下所托。”
  这份任命,既是对英国公作为贾珏岳父、翁婿同盟的肯定,更是以其威望与能力,确保对禁军这一核心武力的绝对掌控。
  最后,贾珏的目光扫过殿内所有官员:
  “至于诸位臣工,自今日起,仍各司其职,恪尽职守。”
  “此前种种,无论为势所迫,抑或心存顾虑,本王一概不予追究,既往不咎!”
  这“既往不咎”四字,如同一道赦免符,让许多心中七上八下的官员暗自松了口气。
  然而,贾珏接下来的话,却如同冰水浇头,让他们瞬间清醒:
  “然则,自今往后,朝纲肃清,律法昭彰。”
  “如有心怀异志,私相授受,或仍心向伪帝、阴谋串联者……”
  贾珏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
  “一经查实,无论勋贵重臣,抑或微末小吏,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勿谓言之不预也!”
  贾珏冰冷的话语在殿内回荡,带着凛冽的杀意。
  百官无不心头一凛,纷纷躬身垂首,齐声高呼,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在巍峨的宣政殿内轰鸣:
  “臣等——谨遵摄政王钧令!”
  声音落下,殿内再次陷入一片肃穆的死寂。
  贾珏面无表情地看着阶下低眉顺眼的百官,微微抬手,对着殿门方向轻轻一挥:
  “散了吧。”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繁复的仪式。
  一个不容抗拒的手势,宣告了这场决定帝国走向的朝会结束。
  百官如蒙大赦,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依次垂首,鱼贯退出这刚刚经历乾坤倒转的宣政殿。
  沉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悠长而沉闷的回响,隔绝了殿内的森严与殿外依旧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息的宫苑。
  暮色四合,梁国府门前石狮在晚风中静穆。
  玄甲亲卫无声散开,贾珏踏着染尽血腥气的夜色跨入府门。
  灯笼的光晕下,康平郡主领着贾珏的几位妾室早已守候多时。
  众女面容皆笼着挥之不去的憔悴,眼底淤青,身形微晃,显是自宫变日起便未曾安枕,日夜悬心。
  康平郡主见到那熟悉的身影,难抑心潮,疾步上前,紧紧扑入贾珏怀中,双臂环住他坚实的腰背,脸颊埋在他仍带着宫苑寒气的衣襟前,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轻颤:
  “夫君……总算回来了。”
  她身后,几位妾室也齐齐福身,眼中水光潋滟,满是依赖与后怕。
  贾珏温热的大掌稳稳托住妻子微颤的肩背,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让你们受惊了。”
  他目光扫过众位妾室,温言道:
  “都安心吧,一切皆在掌控之中。从今往后,再无人能威胁咱们阖府安宁。”
  康平郡主观贴在丈夫坚实的胸膛,听着那沉稳的心跳,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弛,无声地点了点头。
  贾珏揽着她,温声道:“进去说话。”
  随即贾珏示意众妾室一同入内。
  府内灯火通明,驱散了门外的寒意与肃杀。
  贾珏在主位落座,康平郡主坐于他身侧,几位妾侍侍立两旁。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一张张苍白却难掩关切的脸庞,简单安抚了几句动荡时日的忧虑与府中近况。
  不多时,贾珏便温言嘱咐几位妾室:
  “你们也担惊受怕了这些时日,都乏了,早些各自回房歇息吧。”
  众女闻言,虽有万千话语,但也知此时非深谈之际,均乖巧地敛衽行礼,默默退下。
  室内炭火噼啪,暖意融融,只余下贾珏与康平郡主相对而坐。
  康平郡主摩挲着手中温热的茶盏,迟疑片刻,抬眸迎上贾珏深邃的目光,斟酌着开口,声音轻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惧:
  “夫君……接下来,作何打算?”
  她顿了顿,似在鼓足勇气。
  “是要……取而代之称帝吗?”
  贾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深邃的目光落在妻子写满忧虑的脸上,没有立刻回答,反问道:
  “夫人对此,有何想法?”
  贾珏语气平静,却带着探询。
  康平郡主深吸一口气,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神情是罕见的凝重:
  “妾身……怕咱们家重蹈皇家覆辙。父子相残,兄弟阋墙,史不绝书。”
  “皇权……太诱人了,也太蚀骨了。”
  “妾身怕有朝一日,咱们自家骨肉,也会……也会因那把龙椅,酿出不忍言的人伦惨剧!”
  她的话语如同沉重的磐石,砸在寂静的室内。
  贾珏闻言默然。
  康平郡主之言,正中他内心深处的隐忧。
  如今贾珏手握乾坤,位极人臣,称帝之路于他而言,确如探囊取物。
  只需一番“三辞三让”的禅让戏码,九五之位唾手可得。
  然则,妻子那深重的忧虑,却如冰冷的河水,骤然浇熄了贾珏心头那簇灼热的欲望火焰。
  他起兵靖难,所为者,不过保全身家性命,庇护追随他的部属与家眷。
  若最终为了那张冰冷龙椅,反令子孙后代自相残杀,骨肉成仇,岂非南辕北辙,与初衷背道而驰。
  至于避免此等惨剧……他深知其难。
  纵使贾珏在位时能勉强维系,后世子孙但凡出一个昏聩暴戾或伪善猜忌之辈,这滔天的权柄便是祸根,覆辙重演几成定局。
  房中一时沉寂,唯闻炉火轻响,映照着贾珏眉宇间深沉的思索。
  良久,贾珏眼底翻涌的波澜归于平静,他放下茶盏,起身走至妻子身旁,伸出双臂,温和地将她圈入怀中,下巴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间,声音低沉而坚定:
  “夫人放心,我想好了。”
  贾珏感受到怀中人瞬间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继续道。
  “我不会称帝。我有……一条别的路,既能护佑这大周疆土黎庶,也能护住咱们这一家人,平安和美。”
  贾珏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康平郡主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她没有追问那“别的路”是什么,只是将自己更深地埋入丈夫温暖踏实的怀抱,脸颊贴着那带着熟悉皂角清香的衣襟,闭上眼,贪婪地汲取着这劫后余生的安稳与宁静。
  康平郡主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全然的信任与释然:
  “嗯,夫君做主便是。”
  时光荏苒,冬去春来,转眼已过半年。
  这半年间,镐京城上空的血腥气早已被春风吹散,朝局在雷霆手段下趋于稳定。
  贾珏以摄政王之尊,总揽朝纲,以铁腕肃清天圣帝残存势力,凡有异动者皆被连根拔起。
  八百里加急的军令更是频繁驰往西陲,定襄侯顾廷烨不负所托,彻底荡平西海边军中的顽固派系,将这支曾尾大不掉的边军兵权牢牢收归中枢。
  然而,权力鼎盛之处,暗流从未停息。
  朝野上下,关于摄政王贾珏迟迟不拥立新君、意欲效法前朝篡位自立的猜疑之声,如同春日野草,在暗地里悄然滋长蔓延,日甚一日。
  这日宣政殿早朝,百官肃立。
  贾珏端坐于御阶之侧专设的摄政王座上,玄色蟒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沉凝。
  贾珏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屏息垂首的群臣,那无形的威压下,殿内落针可闻。
  良久,他沉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
  “这半年来,赖诸卿尽心竭力,伪帝伏诛之余波渐平,朝政复归清明。”
  “漠南各部,已尽数纳入王化,输诚纳贡;漠北大湖平原筑城开边之业,亦进展顺遂。”
  贾珏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洞悉一切的锋利。
  “然,孤亦深知,朝野内外,猜疑之声不绝于耳。”
  “诸位心中,怕是多有揣测,孤迟迟不立新君,是否……意在效法伪帝,行那篡位之事。”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一众大臣如坠冰窟,冷汗瞬间浸透中衣,惶恐之色难以掩饰,纷纷躬身,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臣等不敢!摄政王殿下忠心社稷,一心为公,臣等绝无此等悖逆之念!”
  贾珏抬手,虚按一下,止住了群臣的惶恐辩解,神情平静无波:
  “不必惶恐。其实,不止尔等作此想,便是孤自己……”
  他微微一顿,坦然而言。
  “也未尝没有动过此心。”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九五之尊,号令天下,这等诱惑,千古之下,几人能拒?”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众臣心上。
  众臣皆愕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御阶之上那位权倾天下的摄政王,竟如此直抒胸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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