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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不鸣则已,鸣则必中


朱高喣嗤笑一声,眼皮一翻:“您这乐呵劲儿,打小就没变过——乐啥呢?乐得连心都空了?”

“太子爷,老四一露面,您这东宫还能坐得稳吗?他只要对老爷子说一句‘我想试试’,您这储君印,怕是连夜就得熔了重铸!”

这话不是吓唬人。

小儿子得宠,是刻进血脉里的老理儿。更别说朱高爔自幼聪慧过人,通玄理、精药石,坊间早把他传成半仙人物。

只要他流露出半分意愿,朱棣十有八九会当场易储。

朱高炽脸上的笑纹微微一滞,旋即又舒展开来,依旧笑眯眯的:“皇位归谁,爹说了算。咱们守好本分,问心无愧,就够了。”

朱高喣见他油盐不进,话里藏话,索性不再纠缠,甩袖转身,拉上朱高燧扬长而去。

朱高炽静静伫立原地,目送两人身影拐过宫墙,彻底隐没。

待最后一片衣角消失,他脸上那层温厚笑意,如潮水退去,寸寸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铁铸般的沉静。

不争,不是无欲;不抢,不是怯懦。

这是他十年如一日磨出来的活命本事。

可谁又真甘心拱手让出九五之尊?

只是他坐的位置太烫——太子离龙椅最近,也离刀锋最近。

历朝历代,多少储君未登基先折戟?

皇帝握权至死,临终前更要扫清一切可能掣肘之人。

而他们的父亲,永乐帝朱棣,疑心重得能从一碗参汤里尝出三分毒意。

这些年,老爷子不动声色挑拨三兄弟关系,让他们彼此提防、互相牵制——这不是糊涂,是帝王术,是借势制衡,防一家坐大。

朱高炽比谁都清楚。

所以他活得像一张绷紧的弓,不鸣则已,鸣则必中;

他布的局从不张扬,藏在每日晨昏定省的恭敬里,藏在批阅奏章的朱砂笔尖上,藏在每一次低头、每一次退让、每一次笑呵呵的忍让之中。

只是,老四朱高爔突然回京,恐怕会让他的全盘谋划顷刻崩塌。

因为他压根儿就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人。

……

“二哥!”

“二哥——!”

朱高燧连唤几声,朱高喣却恍若未闻。

他猛地拔高嗓门,惊得朱高喣肩膀一颤。

“你嚷这么响作甚!”

朱高燧直翻白眼——我压着嗓子喊,你照样充耳不闻啊。

“二哥,要是老四真动了登基的念头,你总不至于硬要跟他抢吧?”

朱高燧和朱高喣年纪只差两岁。

早年在北境沙场,都是朱高喣提刀带他杀敌、挡箭、冲阵。

两人之间那份袍泽情谊,比跟朱高炽那点客气疏离强得多。

朱高燧更是铁了心的汉王党,从没动摇过。

朱高喣脸色阴沉,眉峰紧锁。

老四朱高爔离京十几年,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弟弟。

也许不是忘了,而是心底早把这人悄悄抹去了。

“世子体弱,汝当竭力辅佐。”

这是父皇朱棣当年亲口叮嘱的话。

太子朱高炽性子绵软,咳喘不断,连骑马都撑不过半炷香。

而朱棣每次召见太子,眉头就没松开过,眼神里全是失望。

正是这份默许,才让朱高喣敢明刀明枪地争储。

可换成老四?他连念头都不敢起。

朱高爔最恨别人伸手碰他认定的东西——

真惹毛了,一剑削下脑袋,连申冤的地方都没有。

可那是皇位啊。

谁甘心拱手相让?

朱高燧见二哥迟迟不吭声,索性把话挑明:

“二哥,你要跟老大斗,我朱高燧永远是二爷的人;可老四若真来了,兄弟丑话说前头——我立马转投四爷门下。”

朱高燧排行老三。

文才不如长兄朱高炽,武艺不及二哥朱高喣,

坐上龙椅?怕是连梦都不敢做。

所以他只能押宝,押一个赢面最大的主子。

朱高喣斜睨他一眼,嗤笑一声:

“行了,我又不傻。跟老四掰手腕?嫌命太长?”

朱高燧搓搓手,咧嘴一笑:

“我这不是怕二哥一时热血上头嘛。”

……

此时,千里之外的大同府。

一队差役踩着梯子,将告示“啪”一声贴上青砖墙。

四周围满了人,踮脚伸脖,挤得水泄不通。

“皇后病笃,广征名医。凡能痊愈者,赐黄金千两、宅院一座、封伯爵!”

“哎,咱村刘大夫咋样?要是成了,咱们也能跟着沾光不是?”

“拉倒吧!宫里太医轮番上阵都束手无策,指望老刘头?小心药没抓对,脑袋先落地!”

“听说皇后娘娘宽厚仁善,百姓有难,她常亲自问赈,这般贤后,该享万寿才对……”

人群边缘。

一名青年静静立着,仰头读榜。

他面如新琢玉,眉似利剑锋,身如松柏挺,气似山岳凝。

活脱脱一幅工笔仙人图,半分烟火气也无。

若生为女子,怕是倾国倾城,引得诸侯烽火戏诸侯也不稀奇。

照理说,这般人物往街上一站,姑娘们早该蜂拥而至。

可他周身仿佛裹着一层薄雾,影影绰绰,眉目难辨,连衣角都看不真切。

此人正是朱高爔。

一个带着记忆穿越而来的人。

朱棣的第四子。

前世聪慧绝伦,数理医卜、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看似拥有一切,实则一无所有——

没有父母嘘寒问暖,没有爱人执手相望。

一次登山失足坠崖,再睁眼,已成了洪武二十八年刚落地的婴孩。

自打出生,便百脉通达,脑中更烙着一部玄奥功法。

单靠每日吐纳修炼,十八岁那年,就已踏碎虚空,凌驾于尘世之上。

而此方天地,最强不过扛鼎猛士,哪见过真正的武道巅峰?

朱高爔,早已孤峰独峙,再无敌手。

此时,他盯着那张黄纸告示,神色微沉。

徐皇后是他生母。

幼时病中守榻不眠,冬夜掖被怕他受凉,亲手熬药吹凉再喂——

这些温热的细节,是他前世从未尝过的滋味,也是他在这时间在意的少数几人之一。

他抬眼望向头顶澄澈无云的夜空。

十二年,弹指一挥。

那个他拼尽全力想寻的人,至今杳无音信。

轻叹一声,朱高爔身形忽如青烟散开,无声无息,消隐于人潮尽头……

……

夜深,坤宁宫。

朱棣轻轻松开徐皇后的手,将那只微凉的手仔细掖进锦被里。

转身步出寝殿。

他仰头望月。

那轮银盘差一线便满,清辉洒落,却照不亮他眼底的焦躁。

皇宫入夜,静得瘆人。

静得让人胸口发闷,只想夺门而出。

左右宫人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朱棣连多看他们一眼的兴致都没了。

踱了几圈,他忽然停步,唤来贴身太监小鼻涕:

“备轿,去鸡鸣寺。”

大明崇佛。

开国皇帝朱元璋早年便是庙里小沙弥,登基后佛寺遍地开花。

诸王就藩,身边必配一位高僧随行。

鸡鸣寺,外观看去不过寻常古刹。

可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这间不起眼的庙宇里,藏着一个绝不寻常的人——

黑衣宰相姚广孝。

他一生不求金银,不恋权柄,唯愿搅动风云。

初见朱棣时,便笑着递上一顶白帽:

“燕王殿下,这顶帽子,您戴不戴?”

——王戴白帽,便是“皇”。

彼时,造反的种子,已然埋下。

朱棣登基后,姚广孝却退入鸡鸣寺,披上袈裟,再不出山。

……

锦衣卫稳稳放下软轿,叩响寺门。

此时夜已深,山门早闭。

但因朱棣常深夜造访,寺中特遣小沙弥彻夜守门。

开门的小和尚一见门外锦衣卫腰间的绣春刀,立刻合十躬身,不敢多问。

合十行礼。

推开山门。

朱棣熟门熟路,直奔姚广孝的禅房而去。

人还没踏进院子,声音已先撞了进去。

“老和尚!老和尚!”

他一把推开虚掩的木门。

烛火微晃,桌边端坐一道黑影,僧袍如墨,脊背挺得笔直。

朱棣大步上前,在他对面一撩袍角,毫不客气地落座。

顺手抄起茶盏,仰头啜了一口。

眉头顿时拧紧。

姚广孝指尖慢捻佛珠,颗颗圆润泛光。

“怎么?这茶,不合龙心?”

朱棣搁下杯子,杯底磕在案上,轻响一声。

“香是真香,温是正好——你早知道我要来?”

好茶最忌烫喉凉齿,这杯却恰停在最宜入口的刻度上。

分明是掐着时辰,等他进门便奉上的。

姚广孝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心有所动,自然有所应。”

朱棣早对这老和尚的玄机见怪不怪。

再玄,也玄不过自家老四——那小子才是真摸不透的活物。他懒得绕弯,开门见山:

“老和尚,皇后病得凶险,老四……能赶回来么?”

姚广孝捻珠的手指一顿,眼皮缓缓垂下。

“燕王殿下早已跳出红尘命数,非我这点微末修为所能推演。但皇后命格未折,劫数可渡。”

朱棣胸口一松,长吁一口气。

他对这老和尚的预言向来信得踏实——几十年来,没一句落空过。

心头重担卸下,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他翘起一条腿,手肘撑在膝头,闲话家常似的开了口:

“这臭小子,一走就是十二年,连片雁毛都不捎。”

“等他回来,非得让他跪着抄十遍《金刚经》不可。”

“你说,让他替我监国三月,如何?”

“哎哟,您别转那串破珠子了!帮着拿个主意啊!”

这话若让汉王朱高煦听见,怕是要捶胸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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