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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青史留名,唾手可得


“你四叔把皇太后吕氏关进了冷宫,亲手斩了建文帝的幼弟朱允熙。”

“一帮朝臣跪地请降,你四叔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当场拒了。”

“在他眼里,这些人早就是建文一党的爪牙,骨头缝里都透着叛逆。”

“活命?没这个道理。”

“他一声令下,修罗卫连夜抄尽京中所有旧臣家宅,男丁处决,妇孺发配,鸡犬不留——随后便转身去找那个逃走的侍女了。”

“等我们赶过去时……”

“你爷爷心肠软,硬是从刀口底下抢回了几条命,保住了那些投降的官吏。”

“又悄悄把尚在喘气的建文余党,尽数押往奴儿干都司充役。”

“所以啊,他们在那儿是吃糠咽菜、背石开荒,可若敢踏出奴儿干一步——立时便是乱箭穿身。”

“你今儿当着你四叔面提‘赦免余孽’四个字,等于把火把塞进火药桶。”

朱瞻基僵在原地,像被冻住了一般。

今天这一场场事,全砸得他脑子嗡嗡作响。

那个总含笑递糖糕、替他掖被角的老爹,原来也能眼神如铁、话似寒霜。

那位出身行伍、满手老茧的爷爷,才是真龙血脉的根子。

而突然归来的四叔,当年单人独剑闯宫门,三日之内叫建文朝灰飞烟灭。

至于那些流放北疆的余党?能在苦寒绝地苟活下来,已是天大的恩典。

桩桩件件,压得他胸口发闷,喉头发紧。

朱高炽伸手,在他肩上沉沉拍了两下。

“这几日你就窝家里别出门,有你爷爷罩着,你四叔不至于动你一根指头。”

“但——再莫沾那些建文旧人的边儿!”

……

燕王府。

上官嫣然裹着一件从柜子里翻出的素色披风,轻轻推开房门。

初来乍到,辗转难眠,索性出来透口气。

夜风清冽,月光如霜,凉意顺着领口钻进来,直刺脊骨。

她下意识把披风裹得更紧了些。

燕王府的园子,四季不凋,花影重重。

徐皇后爱花成痴,朱棣便一道旨意,把江南的牡丹、蜀中的海棠、岭南的素馨,一株株挪进这方寸天地。

她踱步至一丛月季前,俯身欲嗅,忽觉脚下影子一晃——

心头猛地一缩!

倏然回头,身后空空如也。

再仰头望去——

朱高爔正盘膝坐在飞檐之上,仰面望月。

一袭白衣被夜风托起,衣袂翻飞如鹤翼舒展。

整幅画面静得能听见露珠坠地声。

可上官嫣然却从这幅画里,品出一股子蚀骨的凉。

仿佛这位金玉堆出来的王爷,心里早埋了一座荒冢。

“你说,这世上真有报应么?”

耳畔忽然响起朱高爔的声音,温润如玉,偏又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方才还在屋脊上的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立在她身侧。

上官嫣然浑身一颤。

那么高的檐角,落地竟无半点声息?

定是自己走神了……她暗自宽慰。

面对这句问,她顿了顿,才缓缓开口:

“报应不报应,老天爷自有打算。咱们凡人,只管守住良心,别让夜里睡不踏实就行。”

像她们这样连命都是捡来的,哪还有闲心琢磨天理昭昭?

“守住良心?”

朱高爔低声重复几遍,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那笑意未达眼底,倒像一把出鞘三分的刀,寒光逼人。

本王杀的人,从不后悔。

他错身而过,袍角掠过上官嫣然袖口,径直回了自己院落。

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她不知道的是——

就因她这几句轻飘飘的话,朱高爔心底那把火,烧得更旺、更决绝了。

次日凌晨四点整。

宫门前已聚起黑压压一片朝服。

大明早朝,雷打不动五更开殿。

百官须在钟鼓未响前候于阙下,静默如林。

等候最是煎熬。

平日里,大臣们三五成群,或捻须低语,或交换奏本,聊些待议之事。

可今日,言官们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静。

齐刷刷立在宫墙根下,挺得像一排白杨,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不少老油条心知肚明——这群铁嘴钢牙,今儿是奔着撕人来的。

再一想昨日宫中动静,目光便不由自主,投向那个倚着宫墙打盹的青年。

大明早朝不设门槛,凡在京六品以上,无差遣者,一律不得缺席。

张輗今早是被张辅硬拽来的,眼下还泛着青,哈欠一个接一个。

丘福凑近张辅,压低嗓音:“今儿朝堂上,怕是要有人拿张輗开刀。可有准备?”

靖难功臣里,初封国公者仅四人:丘福、朱能、张玉、陈亨。

后两位皆追赠,活着受爵的,唯丘福与朱能。

朱能南征途中病殁,如今硕果仅存的,只剩丘福一人。

朱棣登基后,授他淇国公,加太子太师,正一品衔,风光无两。

可永乐七年北垡鞑靼,他轻敌冒进,十万精兵葬送漠北,唯他一人被修罗卫拼死救回。

朱棣震怒,削其太师衔、夺其兵权,自此雪藏。

念及旧功,仅留国公虚名,实则早已远离中枢。

丘福与张辅之父张玉同辈,张辅兄弟还得恭恭敬敬唤他一声“丘叔”。

当年,他与张辅也曾力挺朱高煦为储。

“叔不必忧心,此事皇上已有定论。”

丘福眉间锁得更深。

他记得那年北败后,言官们如何围追堵截,咬住不放,硬生生把他钉在耻辱柱上。

那滋味,他不想让张輗再尝一遍。

“我看他们站得笔直,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今儿这事,怕是难善了。”

张辅侧身扫了一眼那群肃立如碑的言官,声音沉了下去。

冷哼一声,凑近丘福耳畔,压低嗓音道:

“稳住,这群谏官蹦跶不了几天了——燕王殿下回京了。”

大明的言官,向来是朝堂上最扎眼的一群人。

个个嘴利如刀,专挑毛病,日日寻隙挑刺。

不是参劾大臣失职,就是苦劝天子改过。

逮住一点纰漏,便死死咬住不松口。

偏偏太祖高皇帝当年立下铁律:言官犯言,不得加诛。

所以连朱棣也束手无策,只能任他们横冲直撞。

丘福一听张辅这话,眼珠子差点瞪出眶来。

靖难旧部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将,哪能不知燕王是谁?

他们这些武夫,不讲虚礼,只认实绩——谁敢打、能打、打得赢,谁就是主心骨。

当年朱高爔,在北平军中便是神一样的人物。

……

丘福一把攥紧张辅的手腕,指节泛白。

“当真?燕王真回来了?”

他没法不惊。

一个消失十几年的人,说露面就露面?

张辅颔首:“昨儿张輗硬闯花月楼抢花魁,正是燕王亲口交代的。”

丘福嘴角一扯,这倒真是那位爷的脾气。

可转头又瞥见瘫在角落打盹的张輗,眼神顿时酸得发烫——

替燕王办事,这小子,怕是要一步登天了。

朱高爔性子冷,早年在北平时,几乎不与文武官员拉关系、套近乎。

可谁不想攀上这根顶梁柱?

只要不越雷池、不碰底线,有他在背后撑着,谁都动你不得——朱棣也不行。

因为朱高爔,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把皇权当纸糊的人。

早朝时辰渐近,宫门外已聚起黑压压一片人影。

“咚!咚!咚!”

三通鼓响,东西掖门缓缓开启。

文武百官依品秩鱼贯而入。

小鼻涕一声拖长调的“上——朝——”,早朝正式开锣。

朱棣端坐龙椅之上,面色沉如墨。

其下依次是太子、汉王、赵王。

再往后,各部院臣按阶列队,肃然无声。

朱棣照例开口:“近日可有本奏?”

昨晚的事还没消火,他眉宇间阴云密布。

不少老练的官员立马屏息敛神——今儿皇上心情糟,不痛快的事,先咽回去。

可言官偏不看眼色。

“陛下,臣有本启奏!”

声音自太极殿外传来,清亮又执拗。

明朝言官品级极低,顶天不过七品;

早朝人多,他们全被排在殿外候着。

说话的是周衍,都察院一名御史。

他快步穿过殿门,扑通跪在丹墀之下。

“臣有本奏。”

朱棣一见穿青袍、戴乌纱的言官,太阳穴就突突跳。

但礼法所限,只得耐着性子应声:“讲。”

周衍朗声道:“臣闻昨夜约翰牛公张辅之弟张輗,竟闯入花月楼强夺花魁,行径狂悖,骇人听闻!若不严惩以儆效尤,恐风气败坏,酿成大乱!”

朱棣目光扫向后排缩着脖子的张輗。

“张輗,可有此事?”

张輗一个激灵蹿出来,磕头如捣蒜:“回陛下,确有其事!”

周衍唇角微扬——成了。

昨夜,九卿之一、都察院左都御史刘敬吾亲自登门,把这事掰开揉碎讲给他们听:

荣国公张玉之后、约翰牛公张辅之弟张輗,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强抢花魁!

言官们当场精神一振。

他们手无实权,日常就靠挑错吃饭;

以往弹的都是芝麻小官,史书翻都不翻一下。

可张輗不同——那是真正站在权力尖顶上的人物。

若能逼天子重罚,青史留名,唾手可得!

周衍已备好笔墨,只等朱棣落案定罪。

按《大明律》,强抢民女,够他蹲几年诏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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